入夜,蘅香楼与长洛的喧闹一同入了眠。林堃远匿羽云房的暗处,月色漏过天窗,落在他花青的锦袍上,显得些许斑斓。
方才西窗已来回禀,鸽子、兔子、鸡、鸭、鱼、鹿以及当季时令果蔬全部以柳步筵的名义送到了新罗驿馆。
“看起来,她真的缺人手。”林堃远暗想,祈祷着“偷鸽贼”再次造访。
已入丑时,羽云房还是静悄悄的。
“郎君,我们都把鸽子送去了,想必柳娘子应当够用,不会再来了。”东帛劝道。
“她要确定是不是羽云房的鸽子,再决定要不要用。”林堃远与东帛道,“你回去歇着吧,我想与她聊聊。”
“是。”
东帛刚走,长洛的房檐上就跃上了一个轻巧的身影,她避着月光和望楼的灯火,很快来到了蘅香楼顶。
西窗已经补齐了鸽房中的鸽子,此时都闭着眼睛打盹。
看来,是我想多了。柳若蘅心想。
“鸽子放心用。”林堃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柳若蘅心中一惊,几乎是肌肉反应,脚轻轻一踏,欲要离开屋檐,只是很可惜,她的身体不如从前灵活,一下被林堃远截在怀里。
“羽云房很安全,想送信去哪里,知会一声。”
柳若蘅挣脱不开林堃远的臂膀,只好将脸侧过去。
“即便你戴着面罩,我也知道是你。”林堃远把她环住,“为什么不认我们?”
“放我下来。”
“我不放!”林堃远执意道,“终于找到你,我不想放开。”
这么僵持着也不是办法,柳若蘅看着地平线上的启明星:“林堃远,我说了很多次,我现在是新罗世子嫔。”
“什么世子嫔?!”林堃远眉眼伤怒,“你有自己的名字,你是柳若蘅,不该是什么世子嫔!”
“金成寅救了我,他希望我是尹熙妍,我就是。”
“你承认了!”林堃远的心里落下一块大石,欣喜道,“我就知道你是,你一定是!”
他像冰川上盛开的雪莲:“太好了,太好了。”
“蘅儿,我们不去新罗了好嘛,留在大瀛,永远。”林堃远激动得快要落下泪来。
“我的家,在新罗,在世子府。”
“蘅儿……”林堃远头晕目眩如遭晴天霹雳:“你不要我了?”
“是,我对不住你,你可以不要我,但是你也不要兄长、不要阿姐、不要长孙婕妤了吗?”
“王世子已请陛下赐婚,陛下没有理由不同意。”
“我不会让陛下同意的。”
“怎么?想在陛下面前揭我的身份,说新罗欺上吗?”柳若蘅凝目问道。
林堃远一下语塞,他自然不会让她背负欺君罪名,只好道:“事实是,你终究不是尹熙妍。金成寅真心爱的人是尹熙妍,不是柳若蘅,如果他知道你不是,你可想过怎么办?”
柳若蘅垂目涩笑:“有没有一种可能,成寅也知道,我不是尹熙妍?”
一句话,锤到林堃远心头。是,金成寅知道,否则贴满新罗大街小巷的画像怎么总是一夜消失还无人找他追问?
“名字,无非是一个代号而已,柳若蘅又或是尹熙妍,又有什么差别呢?”
“可你是一个人!你也不是他从前爱过的那个人!”林堃远似乎觉得柳若蘅要再一次离开自己,抱住她的臂膀道,“你的身体、你的心智、你的精神甚至你的感情,都是独一无二的,你怎么能去扮演另一个人呢?”
柳若蘅深吸了一口气,月光将她的下颚照出一道绝美的弧线。
“他没有逼我扮演任何人,被灌下前尘丹后,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扮演一个陌生人呢?”
林堃远心碎肠断,抱紧她连连道歉:“对不起蘅儿,你受苦了,对不起。”
柳若蘅使劲将他推开:“往事云消烟散了。你是大瀛的大将军,我是新罗世子嫔,从此泾渭分明,苦乐无关。”
泾渭分明、苦乐无关?相认的激动喜悦化作一滩苦水……
“蘅儿,金成寅救了你,理当感激他,我也会好好答谢他、报答他,哪怕搭上我的性命,你千万不要因为感恩而……”
“林堃远,我喜欢金成寅。”林堃远话音未落却被柳若蘅打断。
……
一道冰泉穿过林堃远的心脉:“你骗我。你说的不是真的……”
“蘅儿你骗我!”泪水如雨水般倾泻……
林堃远扶着柳若蘅的肩膀,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蘅儿,东海不枯,寒酥不倒,芙蓉扶桑,永世相随……你忘了吗?”
她攥紧了拳头,亦是泪眼迷蒙:“我已换了一身血,自然不是从前的柳若蘅了。如今这一身骨血,是金成寅翻烂无数医典、又熬过无数日夜,倾尽心力才重新生长出来的。”
“是我不好,是我没保护好你,我不该去邢州,我该陪着你去新罗的……”每每想起,林堃远悔得肠子都青了,“蘅儿,别回新罗,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弥补?”
柳若蘅拂下林堃远的手:“天快亮了,让我回去做世子嫔吧?”
“不。”林堃远却反手一拉,紧紧攥着她道,“你要是一心要做世子嫔,还发什么芙蓉信?”
柳若蘅眉眼一提,怒道:“你竟偷看信笺?”
“不是。之前的鸽子才驯养,迷了路,西窗不明所以才交给我的。”他急忙解释,紧接着又道,“不过,送去新罗驿馆的都是训练有素的,不会有问题。”
柳若蘅从他掌心抽出手:“我不会承你的情。”
“只要你安全。”林堃远道,“柳庄主身子不比从前,很多事无暇顾忌,消息通道时有错漏。千万不要因为厌烦我去用霓雀庄的通道。”
柳若蘅微微侧身,眼前的林堃远,脊背还是这么笔直,下巴的轮廓比从前更加分明,蹀躞带上仍旧挂着从前她送的狮头羊脂玉。
“我等你瑶恩宫重新建起来的那一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柳若蘅沉着脸:“我不会放过匡翎洲任何一个人。”
“匡翎洲大错在前,你怎么做都不过分。”
听罢,柳若蘅踏着晨曦的一抹鱼白消失在长洛的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