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音这下顾不上腿上挂着的这个熊孩子了。
她一下就抓住了刚刚秦清说的那番话里的“告别”这个字眼。
虽然两人只不过才见过一次,彼此并不熟悉,但她还是惊讶问道:
“告别?你要离开帝都吗?去哪儿啊?”
秦清点了点头:
“我报名当了支边志愿者,要跟随考察队前往毛乌素建设一座科学研究站,现在正在进行临行前的紧急培训,估计还有几天就要走了。”
这个消息让圆音神情一震,完全始料未及。
她抬起头来错愕地看着秦清:
“毛乌素?是去治沙吗?”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大概在十年以后,国家会提出一个重要的经济建设项目——三北防护林工程,修建一条囊括13个省的超级绿色长城。
所以眼下,秦清提到的这个考察队和科学研究站,就是这个工程启动之前的先遣队吗?
这让圆音对秦清的感观,从之前的隐隐排斥,瞬间变为了钦佩和敬意。
一个有权有势的名门大小姐,竟然愿意抛下养尊处优的生活,远赴大西北那荒凉贫瘠的不毛之地参与科考工作,这真的需要非常大的勇气和魄力!
见她提一个毛乌素,圆音就能猜出来她是去治沙,秦清就知道这姑娘也是个有见地的,遂笑着点了点头:
“对,我们考察队的目的,就是去考察和治理沙漠,寻找真正能解决沙漠问题的有效方案。
“如何防风固沙,如何水土保持,如何将沙漠变绿洲,如何让当地人不用逃离家园,在沙漠里也能建设属于他们自己的家园,利用沙漠的资源也能过上富足殷实的生活!
“当然了,现在听起来这好像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但科研之路就是美好的畅想加上无止境地探索。
“也许光靠我们这一代人努力还远远不够,但从民生、生态、经济等各个方面的长远发展来看,哪怕花费几十甚至数百年,这条路我们也非走不可,哪怕是用数代人的血汗也必须得蹚出来!”
这是一番激情昂扬且振聋发聩的话。
圆音一直在观察着秦清的表情神色,可以确定,这姑娘说这番话的时候,绝对是发自肺腑,不是在立人设喊口号。
这就让人很难不动容了。
平心而论,圆音设身处地想了一下,她好像做不到像秦清这样无私而伟大。
她和宋燕淮属于一类人,让她给国家去做贡献可以,但前提是她要先善待自己,她永远无法拥有秦清这样的觉悟和思想境界。
但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才让圆音深深意识到,像秦清这样的人是多么的难能可贵,让人打从心底里觉得尊重和敬仰。
可能是真觉得圆音懂她,秦清忍不住就和圆音聊了很多。
聊她的专业,聊她在电视台的工作,聊她儿时的记者梦想,聊她对毛乌素治沙的美好畅想。
圆音边听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这一聊,竟然就聊到了夜里十点多。
在机械厂加班的宋燕淮回来了,一直闹腾的小胖子也已然熟睡。
听到门外传来了自行车铃铛声,秦清才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她在圆音家竟然逗留了两三个小时。
“不好意思,一聊起来就打不住,耽误你这么长时间!”
圆音笑着摇头,站起身来去给宋燕淮开门。
看得出来,可能是找不到合适的人倾诉,这位女士的内心压抑了很多情绪,所以才会在她这个不过两面之缘的陌生人面前也不自觉地聊了这么多。
眼见宋燕淮进了屋,秦清也不好继续了,她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票,递到了圆音跟前:
“光顾着聊天,差点把正事儿给忘了。
“这是给你的,上回来这儿见你的时候毫无准备,也不知道你跟你爱人刚新婚,所以根本没带什么像样的新婚贺礼。
“这张票是我这次报名支边,我们台奖励给我的,但是我用不上,正好送给你们俩当新婚贺礼,也算是我临行前,送你的离别礼物吧。”
圆音把票接过来看了一眼,不由得愣住了。
这竟然是一张电视机票。
现在才六十年代末,电视机还未开始普及,普通老百姓家能有一台收音机的都屈指可数,更别说电视机了。
目前国内的电视机厂就两家,津门无线电厂和沪城无线电十八厂,两家电厂的主营业产品是仪表、变压器和收音机,至于电视机,生产供应的数量非常少,要等到七八十年代,老百姓的需求急剧扩大后,才开始扩大生产规模。
所以眼下,电视机就是非常昂贵稀有且象征着身份的东西,电视机票也通常只在行业内部流通供应,除非电台媒体圈子内的人,外人是很难搞得到这类票券的。
圆音下意识就要推辞。
秦清却一把拦住了她。
她的眼神带着满满的哀求恳切、愧疚悲伤:
“你就当是我给你的亏欠补偿吧!
“我确信你就是谢三叔谢三婶的孩子,但我现在确实拿不出证据。
“小时候谢三叔就待就像是亲侄女一样照顾,一直到他去部队之前,都是他带我上下学,给我补习功课,在外头碰见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总不会忘记我的那一份。
“可是他的孩子在外流落这么多年,我却一无所知,任由那个冒牌货在谢家占据了你的身份这么多年。
“所以你就当,这是我对谢三叔当年照顾我的那份恩情的迟来的弥补吧!
“因为除此之外,我实在也不知道应该能为你做些什么了。
“我看得出来你对谢家很排斥,谢家人也确实不是那么好相处,所以我就不劝你了。
“不管将来你认不认谢家这门亲戚,我只希望你能把我跟谢家分开来看待。
“我很喜欢你,也觉得跟你很投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就把我当成你的远房表姐。
“以后我们姐妹相称,就算我去了毛乌素,咱们也别断了联系,好吗?”
这般推心置腹的话,坦诚真挚的眼神,还真让圆音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她心下一软,忍不住问道:
“那秦清姐你们什么时候出发,时间已经确定下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