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巨兽的引擎低吼着,轮胎碾过破碎的公路,将那座被尸潮吞噬的城区远远甩在身后。车厢内,血腥味与汗臭仍未散尽,但紧绷的空气终于松弛下来。
[我们······真的逃出来了?]眼镜女孩——她叫林夏——喃喃地说出这句话,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一场梦。
晓歌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没回答,只是将车窗摇下半寸。燥热的风灌进来,冲淡了车厢里凝固的压抑与异味。
坐在副驾的老周——全名周振国——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点火。
[你咋老叼着不点火啊?]晓歌好奇的随口问道。
老周用布满老茧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根皱巴巴的香烟,指节处的伤疤在阳光下泛着青白。他的目光穿过挡风玻璃,却仿佛看着更远的地方。
[戒了三年了。我老婆肺癌走的,临走前最后一句话是'老周,你把烟戒了吧'。]他沙哑的嗓音像是砂纸摩擦般回忆道。
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连引擎的轰鸣都仿佛远去。老周捏着烟在指尖转了一圈,烟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结果丧尸爆发第二天,我赶到医院太平间找到她时······她正在啃食护士的尸体······]他的声音突然哽住,喉结上下滚动伤感道。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碾碎了烟丝,褐色的碎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后视镜里,晓歌看见这个硬汉警官通红的眼角。
[她就那么······穿着病号服······脖子上还戴着我们的结婚戒指······我竟然······我竟然连开一枪送她走的勇气都没有······]老周突然狠狠攥紧拳头,香烟在他掌心碎成齑粉哽咽道。
车厢后排传来压抑的抽泣声。老周猛地抹了把脸,粗粝的手掌在胡茬上刮出沙沙的响动。
[最后是天花板塌了······恰巧把她埋在了下面。而这包烟,正是从她值班室抽屉里找到的。]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道。
钢铁巨兽的轮胎碾过一段碎石路,细小的石子噼啪打在底盘上。老周望着窗外飞逝的枯树,忽然抬手把掌心的烟末撒向风中。
[想开点,早点走出来吧。]晓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尽量安慰道。
车厢里没人再接话。
过了半晌,后座的小年轻——他自称阿杰——嘀咕了一句:[周叔,你现在能点了。]
周振国愣了下,摇摇头,把烟塞回口袋道:[算了,答应过的事,我不会食言的。]
林夏摘下那副裂了镜片的黑框眼镜,指腹轻轻抚过那道从左上角蔓延至鼻梁的裂痕。镜片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谁的。她扯起衣角,机械地擦拭着,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我是眼科医院的验光师。丧尸爆发那天,我正在给一个小朋友配镜片。]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却又恰好能让车厢里的人听清。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镜片上投下一道细碎的光斑,晃得她眼睛发酸。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镜腿,那里刻着一行小字——“小宇的专属眼镜”。
[他挑了个蓝色卡通镜框,上面印着小恐龙,特别开心······]她的声音忽然哽住,眼眶泛红,但眼泪没掉下来,只是悬在那儿,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那天本该是个普通的工作日。
小男孩坐在验光椅上,晃着腿,兴奋地指着展示柜里的镜框喊道:[阿姨,我要那个蓝色的!像霸王龙一样酷的!]
林夏笑着给他试戴,调整鼻托的高度。他的母亲站在一旁,温柔地看着,时不时提醒他别乱动道:[小宇,别晃脑袋,让阿姨好好调。]
林夏低头记录度数,耳边是小男孩叽叽喳喳的声音道:[阿姨,我戴上这个是不是就能看清黑板了?我们老师写字可小了······]
她刚想回答,诊室外的走廊突然传来尖叫。
紧接着,是混乱的脚步声、撞翻的器械、撕心裂肺的哭喊。
林夏还没反应过来,诊室的门就被猛地撞开——
[救、救命!外面······外面有怪物!]一个浑身是血的护士跌跌撞撞冲进来,身后跟着几个肢体扭曲的“初期感染人”。
小男孩的母亲第一时间抱住了他,可下一秒——
她的身体突然僵住,瞳孔扩散,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喉咙里发出不似人类的“咯咯”声。
林夏眼睁睁看着她的指甲变黑、伸长,皮肤下浮现出诡异的青紫色血管。
[快跑!]林夏她几乎是本能地抱起小男孩,冲进隔壁的验光室,反手锁上门。
小男孩吓呆了,死死抓着她的白大褂,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的瑟瑟发抖问道:[阿姨······妈妈怎么了?]
林夏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门外,撞击声越来越重。
[其实我知道,锁门根本没什么用的。]林夏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镜腿上的刻字。
验光室的门撑不了多久,而唯一的窗户外面是五楼的高空。
小男孩缩在她怀里发抖,眼镜还歪歪扭扭地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满是恐惧的说道:[阿姨,我们会死吗?]
她抱紧他,想说“不会”,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门板被撞裂的瞬间,她下意识地捂住小男孩的眼睛——
[别看······]虽是安抚,可她自己却看得清清楚楚。
小男孩的母亲——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扑进来的瞬间,她甚至还能认出那条淡黄色的连衣裙,那是早上小宇亲手给妈妈挑的。
林夏死死搂住孩子,背对着门,用身体挡在他前面。
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溅在背上,能听到骨骼被撕裂的声音,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当她颤抖着回头时,只看到那个穿黄色连衣裙的身影扑向了其他丧尸,用残存的意识为她和孩子争取了几秒钟。
[跑······]
那是小男孩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