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决定用季凡推荐的人配制止血粉时,谢锦珠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季凡不可能不伸手要。
那个老小子脸皮最厚!
只是谢锦珠也没想到,这人居然动作这么快!
牛师傅干巴巴地挤出几声笑,在心里把季凡骂了个狗血淋头,嘴上强撑着说:“想向姑娘讨些药粉确有其事,不过这只是顺带的,重点还是给姑娘送礼!”
谢锦珠表情微妙:“是么?”
“东西是老鬼帮我配制出来的,最详细的配方就在他的手里,何苦还来找我要?”
“那当然只能是找姑娘讨。”
牛师傅换了个无比正经的神色,严肃道:“此物是姑娘的秘方,老鬼虽说承蒙姑娘信任插手其中,却并非此物之主,绝不会对姑娘之外的人透露只言片语。”
“哪怕是季凡,也不能越界半点。”
从药粉研制成功,再到配方的诸多细节全部敲定,过程只有老鬼一人知晓。
把配方和成品都转交到谢锦珠手里后,老鬼就销毁了所有的试药记录,自己也会从今往后守口如瓶。
除非谢锦珠自己透露,不然绝不会再有第三人知晓秘方。
谢锦珠闻声微微一顿,牛师傅抓紧时机:“而且他要的也不是秘方。”
“姑娘之前曾许诺过他,事成之后赠他一点止血粉护身,他只是想跟姑娘买一些成品。”
“买?”
谢锦珠飞起眉梢:“买多少?”
牛师傅默默竖起个巴掌。
谢锦珠状若了然:“五瓶啊?”
“那不用买,这么点儿东西我顺手就送他了,就当做是我谢谢他惦记我开张的事儿。”
牛师傅倔强又沉默地举着巴掌不说话。
谢锦珠眉心无端一跳,试探道:“五百?”
这个数是有点大。
不过现在都有确切的药方了,用的药也都是常见的,不是不行。
片刻后,谢锦珠静静地看着牛师傅不肯放下的那只手,仿佛是隔空看到了季凡那张贪得无厌的嘴脸。
令人作呕!
谢锦珠气得抓起瓷泥,朝着坯车上狠狠一摔:“五千?!”
“他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破事儿,时刻准备着浴血街头吗?!”
把止血粉当神仙保命丸?
季凡是打算拿这玩意儿当糖豆吃吗!
牛师傅头一次见谢锦珠黑脸,无措中慌忙挤出一句:“安城那边的大夫不好,这也是无奈之举,其……”
牛师傅辩解的声音戛然一止。
谢锦珠垂下的眼稍无声微动。
安城。
又是安城。
距离书中的大乱只剩下两个月,季凡出现在一个注定会乱的地方,还想要这么多外伤用得上的止血粉。
在安城大乱这场乱世开幕的戏份里,季凡准备扮演什么角色?
牛师傅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漏了最重要的,满脸苦哈哈:“他这个要求的确是有些强人所难。”
“姑娘若是真为难,那索性就减量少给他一些就是了,不过姑娘不用给他低价!”
牛师傅花起季凡的银子格外大方:“只管照着姑娘想要的价要!”
“他有钱!”
“不怕宰!”
谢锦珠被气得发笑,神色自若:“我倒是不至于在他的脑袋上发财。”
“这个数太多了,时间太短办不到,最多一半。”
牛师傅还想挣扎,谢锦珠坚决道:“一半都很多了,这都不行的话,那就让他去另外寻高人。”
牛师傅讪讪而归,赶紧去找地方给季凡送信。
谢锦珠盯着坯车上的瓷泥沉默良久,突然把手伸进脚边的木桶里胡乱洗了洗,站起来就走。
有个事情必须得办了。
村长家,几个上了年纪的老爷子围桌坐着,本来正在想着日渐红火的好日子举杯欢庆。
看到谢锦珠来了,村长还大着舌头喊:“来来来,丫头你过来坐下陪我们喝一杯!”
里正也抬手招呼:“快来坐下,你婶子昨晚刚炸的丸子,给你送去的吃上了吗?”
谢锦珠站定先是挨个打招呼叫人,坐下忍不住好笑:“青天白日的,怎么就喝上了?”
“太平日子难得过,你们这些年轻后辈争气,我们这些老骨头偶尔堕落一把也不妨事儿!”
村长说完就要去给谢锦珠找碗筷,谁知谢锦珠却说:“我来是有正事儿的。”
赶早不如赶巧。
趁着这几位还没喝大,抓紧把事儿办了。
一听谢锦珠这话,原本正在说笑的人都纷纷噤声。
三太爷怜爱地往谢锦珠手中塞了一小把油炸的花生米,温和道:“你来必然是有大事儿,你说。”
谢锦珠碾碎花生米上的红色外壳,想了想才说:“我想由村里牵头,组建一个护卫队。”
这不是谢锦珠的突发奇想。
早在决定在三洋村开窑烧瓷的时候,谢锦珠就已经有这个念头了。
三洋村聚居数百人,方圆百里与三洋村大小相似的村落十几个。
人数合起来数千,但分散零落,互不相通。
一旦遇上什么外来的麻烦,村与村之间被山水阻隔,根本来不及反应。
而只靠三洋村的一己之力,那也成不了大气候。
至于沛县驻扎的府兵……
谢锦珠眸色渐暗,唇边不由自主地泄出一抹讥诮。
从某种程度上说,柳大人的确是个为民着想的好官。
但民与他的站位一旦相反,昔日被他做主救下的百姓,就只会是对着刀锋首当其冲的绵羊。
因战殒命的人越多,被攻奸的政敌罪证确凿,下场才会更加惨淡。
等到那时,这里就会变成博弈中被舍弃的第一线。
想要活命,他们只能自保。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是猛然一震。
里正摸着下巴抽气:“私建护卫队,这可是与造反同罪的大谋逆!”
民间若是拉扯起了队伍,那……
那可是杀头诛九族的大罪过!
谢锦珠莫不是疯了!
村长也想劝,谁知谢锦珠却说:“就咱们这小山旮旯里的几百数千人,男女老少全都扒拉上,扔出去连沛县都站不满,谈什么谋逆?”
里正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
谢锦珠口吻淡淡,却透着说不出的坚决:“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
“咱们建立护卫队的初衷只是为了确保安全,保护赖以为生的生计,扞卫自己的故土家人,这不是罪过。”
如果沛县的府兵会在危难时挺身而出。
这里的百姓不曾被迫沦为待宰的羔羊,那他们可以什么都不做。
可是对方没有。
谢锦珠百感交集地看着屋内把酒言欢的众人,心头宛如是打翻了无数调料罐。
在原书的剧情中,三洋村早已被屠村,自然无人知晓后续。
安王叛乱,被镇压后慌不择路逃窜至此,柳大人携府兵佯装抵抗不敌,被迫让出沛县。
沛县落入早已穷途末路的安王之手,短短十日彻底变成人间炼狱。
事后安王的罪行昭昭,被史书朝臣无数百姓声讨咒骂。
安王也自食恶果不得好死。
可恶人死了,因他而枉死的人就可以不作数了吗?
安王只是带领了三千残兵败将逃窜至此,何至于闹出可怖炼狱?
柳大人若是真想抗敌,怎么可能打不过?
不是打不过,而是不能打。
上位者不屑低头看蝼蚁,所以蝼蚁必亡。
身为蝼蚁的一员,谢锦珠心说:既然无人愿救,那就自救。
只要能确保外来的零星叛军没实力侵入他们的生存之地,那就可以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