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程姑娘,蒸剂时的讲究,那可就多了。”
胖墨工闻言笑眯眯弯起眼睛:“毕竟,这墨团蒸得好不好,可是直接关系到我们后续这墨能不能做好、能不能成型呢!”
“不过,今日刚巧赶着东家也在这,您看,要不让咱们东家仔细给您讲讲?”
“——他讲的,指定要比小人更加细致。”
“啊这……让、让方先生给我讲哇……”程映雪听罢犹犹豫豫,半晌方别扭着细声拒绝了胖墨工的好意,“这、这还是不了吧,胖先生。”
“您还是让方先生安生给学徒们讲课比较好——左右我只是想开个墨行并认真了解一下制墨流程,又不是真想当个正经墨工。”
“我觉着您讲得就挺好的,还是不要打扰方先生了,他那边的活计更要紧一些。”
——尤其,万一她能说服方建元与她合作共事,那他现在正培养着的,未来不也都会变成她的人?
她可不想因为一时任性,反让自己来日少了这么一把子的得力好手!
“唔……这么说来,也是。”胖墨工应声若有所思,他只略微纠结了那么一点功夫,几息后便利利索索地抚了掌,“那成,还是由小人给您讲一下我们蒸剂时需要注意的这些细节罢!”
“至说东家那边,我们等他忙完了,小人再把他喊过来给您解惑,想来也是无妨。”
“对对,是这样,胖先生,您快请——”程映雪连连点头,当即催促着赶快给她讲解。
彼时那边的方建元刚细细叮嘱过学徒们该用何种火候将那墨团蒸上多长时间,一回头见着胖墨工带着三人自院外赶来,面上先是一愣,而后便着急忙慌地作势端了两手:
“方某见过……”
“先生不必多礼,云娘正听着贵坊墨工讲蒸剂呢——您且先去忙您的罢。”不远不近跟在小姑娘身后的苏长泠微一摆手,“其余的,等您忙完了再说。”
她眼见着男人欲与他们上前见礼,立马掐诀制止了方建元的动作,顺带给他传了个音。
后者冷不防听见那响在耳畔的、少女的声线,心下曾不受控地有着一瞬的突突。
但他想到这许就是他们仙人超乎寻常的手段,当即不再多犹疑,只对着那身着素衣、怀抱长剑的剑修略带感激地微一颔首,扭头便拐过一角,继续教院那头的学徒们捣墨去也。
没了自家东家杵在身侧,快步走上甑边的胖墨工状态显然比之前轻松了不知凡几,他指着灶台上烧着的那只大号陶甑,对着小姑娘又带上了他那惯有的和蔼笑意:“程姑娘,您看,我们平日制墨蒸剂呢,从加水开始,就要时时注意了。”
“蒸剂讲求两个字,其一为‘匀’,其二为‘透’,同时还要保持蒸剂和杵捣的过程中,我们所用到的每一样器物,都是洁净而不曾沾染过油污的。”
“这个‘透’字很好理解,就是要让那墨被水汽蒸得透彻,不能留有硬芯。”胖墨工面容微肃,支着指头在小姑娘面前比划出了个指甲大小的圆,“哪怕那硬芯子只有这么一点点——那也不行。”
“有硬芯的墨,后面杵起来就很麻烦了,一个不慎,便很有可能会让整团墨都被打回去回炉重造,且重造后,我们还不能保证墨的质量始终如一——万一某些胶和药被反复蒸煮蒸坏了,或是耽搁太久,莫谈墨团变质——所以蒸剂,必须要蒸得‘透’。”
“而这个‘匀’则是指,我们要将墨团蒸得内外受热均匀,不能表层的墨摸着都烫手了,内里芯子却还是冷的——咱们昨日那会说过了,蒸墨,实际就是个促进墨团中胶与药与烟炱混合均匀、细腻的过程,那么受热不匀,自然会导致墨团内的原料拌合不匀,这当然也没法子制出好墨。”
“除此之外,‘匀’也指水汽在墨中浸得匀称、适宜,让那墨团柔软而又充满韧性。”一口气说完了一大串话的胖墨工略略一顿。
“蒸好的墨,我们讲求一个‘软而不烂’——要求它的质地便于杵捣,却又不会太过松散。”
“想要达到这一点,我们便得从往甑中加水时就处处注意——水要加至七分满,还要细细将甑口以布巾覆盖,防止水汽逸散。”
“——水太少了,墨团难以被水汽蒸透;水加多了,烧滚了的水就很容易打湿整个墨团。”
“并且,烧水时我们也很有些讲究。”胖墨工眨眼,边说边招手示意小姑娘凑近一些,详细观察下墨工们手中把持着的蒲扇和火镰。
“程姑娘,您注意到了吗?我们蒸剂时主要用到的都是文火。”
“嗯……确实,这火小得跟我从前在家看侍女们煎药时的差不多。”歪头对着那灶火瞅了半晌的程映雪点点脑瓜,遂试探性地给出了个她猜测的答案,“这是为防水温升得太快太突然,以致墨团内外、上下升温不匀?”
“对咯,防的就是这个。”胖墨工喜笑颜开,“程姑娘,您果然很有学制墨的天赋。”
“当然,虽说都是文火,但在水开前,我们也可以让火烧得稍稍大上一点——但也不能太大,火太大,照旧会让墨的内外温度出现问题。”
“那是自然,火大了就该跟咱们平常炸丸子一样了。”小姑娘点着下颌深表认同,“——外面熟的时候,里头还是生的;等着里头熟了,外面那层都焦透了。”
“哈哈哈,是这样,别说,您这例子举得还挺生动。”胖墨工抚掌大笑,“小人学会了,以后也这么给学徒举例。”
“完全没问题的,胖先生,我也觉着我这例子举得简直天才!”程映雪说着颇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胖先生,蒸剂时要如何加水、如何烧水,我这会都听明白了。”
“但蒸呢?咱们要蒸多长时间,怎么才能确认那甑中的墨团已经被蒸好了?”
“——这有没有个具体的、可被拿来判断用的标准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