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滚滚向前,在黑夜里,载着一行人往北而去,直奔临天城。
阿无手握两半截双龙碎骨棍,望着车窗外。她懒得一直撩着帘子,在一个小小的四方洞口看世界,就与尸行和甄木说一声,坐到外面去。
无数风景匆匆掠过,她默默看着,把长棍合在一处,背在身后。忽然想:戚凤舞现在在做什么?
她虽没有说出口,但嘴巴不自觉在动。
她如今确实感觉不到戚凤舞的想法。这让她有些安心。
身边驾车的傀儡忽然转头对她说话,“我知道戚凤舞现在在做什么?她在——”
“我不想听。”阿无打断它,“你是墙头草吗?还是两边的双面间谍?不要做这种事,我没有要求你。”
傀儡悻悻然,恢复了原本的呆板模样。
一弯月亮挂在天上,照着这片并不宁静的土地。一只鸟儿突然穿林而来,停在她的肩上,啾啾叫了两声。
阿无两手摊平并在胸前,鸟儿就抖落翅膀,停靠在她两手搭起的平台上,伸出长而俊秀的鸟腿,展示上面绑着的小纸卷。
阿无内力一凝,把纸卷抽走,小鸟就振翅飞走了。
阿无打开看,是二皇女陆恒昌那边的消息,借白枫之手传信过来。
「边关战事吃紧,抽不开身,朝廷之事,由我七弟路无疆暂看。可与他合力,阻挡戚凤舞。
陆恒昌」
阿无吹一口气,纸卷在火焰中纷飞殆尽。
覃天那边的马车忽然赶上来,与阿无所在车辆并驾齐驱。听雪拎着食盒,跳跃过来。
“我准备了一些吃食,你们可以吃着解闷。”
阿无接过来,对听雪笑了一下,她知道,听雪是读心听到她内心的不安,特地过来。
她安慰听雪,也是在安慰自己,说:“我没事,也不会有事的。我已经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戚凤舞的行动,不会有问题的。”
听雪没说话,伸出手臂向两边展开。
阿无抱住祂,抱了好一会儿。久到阿无觉得,甄尘随时会从车厢里探出头来,质问她们:你们是要抱过久啊?
她松开听雪,目送祂回到车厢里面。仍继续坐在车厢外,看着手上孤零零的金龙镯,自嘲地笑了一下。
想太多也没有用,不是吗?
可是想法就是这样,止不住地在心中翻腾。
一夜过去,萧文卿并没有睡好。她被戚凤舞宴请,喝了几杯酒,就总疑心戚凤舞在搞什么坏主意。
可是她内视体内情况,看不出什么明显异样。但是,她又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跟她说:我不舒服。
是酒的问题吗?因为喝得不多,所以反应不明显?
天一早,她就出营帐,待时候一到,整顿兵士。各个小兵整装而来,排成方阵。在人员齐至前,彼此站得懒散,窸窸窣窣,说些话。
“卫斌怎么可能会偷东西,他那小身板,都没那个胆子吧?”
“大家都知道啊,可是他就被搜到了,而且,浑身的衣服被当场扒光。”
“我看是戚家的人在栽赃陷害吧?”
“有必要吗?他和我们一样,普普通通,没有什么身份背景。”
“大人打架,小人遭殃,说的就是这个。他还险些被抓去做军倌,要被男人女人轮番上。不过在那之前,就死掉了。都不好说是运气好还是不好了。不过突然死掉,太可疑了。”
“他会死掉,是因为他说,指使他偷东西的是萧……”说到此处,那个小兵忽然闭嘴不说,眼神瞟向萧文卿。
戚凤舞领着卫稷山来到,娇笑着问这群说闲话的人,“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呀?告诉我,好不好?”
戚凤舞一张脸蛋,娇美艳丽,笑一笑,足以俘获人心,那一群小兵,顿时被迷了心智,笑开了脸。
集合之前是自由时间,这些小兵有说话聊天的权利。萧文卿本来不想管的。可是戚凤舞一来,事情就变得不一样。
她迎上去,主动招呼,“凤舞小姐,不知你来此,是为了什么?”
戚凤舞巧笑倩兮,“昨日出了那档子事,财宝车辆的转移中断,今天自然是要继续的。再说了,”
她环视一圈萧文卿的军队。本来只是站着的小兵,被她的目光一激,就支棱起来,挺直身板直挺挺站着。
她接着道:“我也想观摩一下,萧将军口中说的,纪律严明的队伍,整队待发的模样。”
戚凤舞说得一番好话,又主动提起财宝移交的事,萧文卿自然没有反对。
她说:“既如此,我点几个人练兵与你看,见见我萧家军的风采。”
戚凤舞附和点头,她伸出青葱玉指,点了那几个刚刚在说闲话的人,对萧文卿提议,“不若,就这几人吧。我看他们挺会在背后说主将小话的,我倒要看看,他们是有什么本事。”
被戚凤舞亲点出来的几人,本来还在沾沾自喜,听到她后面的话,纷纷白了脸,冷汗直流。
“镇静!”萧文卿一声喝令,命在场兵士空出一块场地,又命人拿来武器,就让这几人各自抄戈,比划起来,请戚凤舞观赏。
戚凤舞疑惑了,“萧将军,你都不在意底下人对你的流言蜚语吗?”
“毫无依据的言语,不过是闲暇时候的谈资,不必小题大做。”萧文卿泰然自若。
戚凤舞眯了眯眼睛,意有所指地说:“可是,如果不强加遏制,脱出掌控了,怎么办?语言的力量,可是惊人的强。”
“我萧家军没那么废物。”
戚凤舞叹服地点点头。心里却忍不住发笑。
几个小兵操演着,戚凤舞继续和萧文卿闲谈,“萧将军,据说,你先夫亡故后,多年来,都未有下一段姻缘。一直带兵镇守临天城,是否会觉心中寂寞?”
“没有的事。有家国社稷挂怀,我并没有其他闲心。”
“这样啊……”
戚凤舞可不这么觉得,从古至今,美人计都好用得很。
操演完毕,萧文卿就果断继续转移财宝车辆。戚凤舞与她去昨日中断的队伍处,继续领着她,一路检查开箱的钥匙,一路移交车辆。
剩下的移交过程极为顺利。最后,萧文卿在后面的物资车辆旁站定。
戚凤舞解释说,“剩下的,都是些米粮和衣物,还有以备不时之需,可以购买物资的一些银两。应该没必要继续检查了吧?”
萧文卿目光盯着剩下的那几辆运货板车,不肯松口,“既然不是什么财宝,那让我检查一番,也不打紧,不是吗?”
戚凤舞露出委屈神色,“我都把那么多财宝上贡,萧将军也不知财宝有多少。就算我真的保留一些作为行军的本钱,也是理所应当的,你何必苦苦相逼?”
“既然是正当物品,我自不会命你移交,只需让我一观即知。”
戚凤舞不肯让步。
两人僵住这里,谁都不肯相让。
底下的人又开始窸窸窣窣,谈论起来。甚至不分阵营,身边站着谁,就对谁说话。
“萧将军为何要这样咄咄逼人?”戚家护卫不解地问,“凤舞小姐财宝说给就给,可一点不愿的意思也没有。”
“她甚至听到有人说萧将军的坏话,还出声教训。”一个萧家军的小兵附和着。
“萧将军为什么这么威风啊,她连一个小兵都护不住,任由他被人剥了衣服。”
“但那人说了,指使他偷财宝的,就是萧将军,是萧将军命人偷盗财宝,然后灭口!”
好几个人悄然附和着。
讨论的声音越发高昂,戚凤舞眉头一跳,高声叫着,“全都给我住嘴,谁敢胡言,格杀勿论!”
她对卫稷山叫声,“卫叔叔。”
卫稷山就把队伍里面,明确说“萧将军指使人盗财宝,再杀人灭口”的几个人推出来。
里面有萧家军的人,也有戚凤舞手底下的人。
卫稷山威风凛凛,英勇、正直、帅气地对萧文卿说:“萧将军,在下认为,军纪要严明,就不能放任小错。所以,请恕在下无礼了。”
他拱手行礼,长戟一起一划,就把这几人的头颅斩下,血液喷溅在脸上,更显出英武气度。
萧文卿愣怔眨眼,心仿佛被什么攫住一般,“你说的是,我,受教了。”
她垂下眼睑,看着地上身首异处的几人,吩咐下属,“把这里收拾干净。”抬起眼,语气凌厉,“如果还有人不服的,就亲自来与我说道,不必与他人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