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末,九龙城寨,一个集万恶于一身的污秽之地。
解放前,这里向来都是“三不管”之地。何为“三不管”?英国政府不想管,香港政府不能管,中国政府不敢管。
九龙城寨,也同样是昔日全世界人口密度最高的地方,一隅之地居然集聚了上万人,其生活之艰难可见一斑。不需赘述也能推出,能住在这里的除了原生居民以外,要么是一些逃避货贷之人,要么是外地前来打工却沦落之人,要么是无法无天而避难于此的亡命之徒。
某好莱坞导演曾经到这里取过灵感,他的笔记里曾经记载过,说这里是令他最为印象深刻的地方,妓女、混混、嫖客、奸商鱼龙混杂,很多女孩年幼之时便卖身为娼,女人和嫖客交易,男人在终日劳累,一旦生病就永久躺下了,若尸体不发臭也绝不会有人在意。
这里像是上帝诅咒的地方,无数上帝的弃民受难于此,生而负有不同的罪。
不过也正因如此,这里风起云涌,一代代黑帮大起大落,无数精英豪杰从内走出。
传奇,就此诞生!
……
……
六月的阳光毒辣,炙烤着整个大地。
风淡淡地吹,却带不来一点一点凉意。只有热。潮湿的热,蒸笼般的热,无边无尽的热,似乎永远都摆不脱的热。这里没有桑拿,却比任何一家桑拿都毒辣百倍。
一根断了线的风筝对着蓝天高高飞翔。它似乎累了,落蝶般缓缓飘落,飘过远方的白云,飘过破旧房屋的线缆,飘过窗纸破碎的窗户,最终落在了喧嚣的大坝上,一个少年的脚边。
少年年龄最多不过十一。他站在火辣辣的大坝上,袒露的上身被烤得通红,汗珠一滴一滴地落下,溅在炙热如铁板的地上,很快就化为了一团蒸汽,只在地上留了点盐。
他袒露着的上身看起来瘦小,却给人竹子般莫名的力量感。此时此刻他正喘着粗气弯着腰,双手支撑着膝盖。
“阿劲,我放上去了。”
一个同样瘦小的少年说道。他的身边堆着一袋袋的大米,每一袋看上去都至少有十斤。
“放吧,九仔。”阿劲仍然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眼睛睁睁地望着前方。
九仔擦了擦汗,然后深深地弯下腰,双手抓住两端将一袋大米提了起来。
在如此炙热的阳光下,一个健壮的成年人恐怕也没这毅力,可连少年都还算不上的九仔咬着牙,瘦弱的手臂爆起肌肉青筋,将那袋大米搁在了阿劲肩上。
阿劲沉闷地哼了一声,腰微微往下沉了沉。
“可以吗?”九仔问道。
“没事。”阿劲腰稍微往上挺了挺。
九仔再度咬咬牙,将第二袋大米提起,搁在阿劲肩上。
阿劲喘着粗气,没有动弹。
“还行吗?”九仔问道。
“再继续吧。”阿劲此时的姿势很像一个屁股朝天的母鸡。
九仔再提一口气,大喝一声,将第三袋大米搭上了阿劲肩头。
这时阿劲的脸上明显掉下了豆大的汗珠,但他像毫无知觉一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所有闷气都憋在了肚子里。
这时九仔退后几步,不再添了。
阿劲眨了眨眼,他想回头但又无法回头,因为背上背负的东西实在是太沉重了。
“九仔你再加一点吧,我还挺得住溉。”
九仔坐在那堆大米上喘气:“阿劲,你挺得住我挺不住啦。”
阿劲说道:“好……好吧……”
这时,一个绑着卷发棒的肥婆怒气汹汹地走来,蛮横地双手叉腰,巨大肥肚子在花衣服下上下颠簸:“喂!还不走啊!干什么干什么?!还想偷懒啊!”她掏出一个衣架,重重抽到那袋大米上面,“今天才干这么点活儿,你们整天白吃我的呀啊?!”
九仔触电般地站了起来。阿劲望着肥婆的拖鞋说道:“不,不是……我没有偷懒。”
肥婆微微缩回脚:“没偷懒你站在这里干什么?你快去啊!”她手中的衣架高高地抡到空中对着烈阳,然后再重重地摔在阿劲的肩上。
“啪!”
清脆的鞭子声,隔着几十米远都能听见。肥婆似乎都抽痛了,她僵硬地甩了甩手臂摸着肩膀。可阿劲却似乎依旧毫无知觉,他腰稍微抖了抖,扶正背后的那整整三袋大米,然后弯曲的膝盖开始发力,踏上露天梯子,腿上每一块肌肉都在紧绷,在呻吟。
直到这时他的鞋子才被人注意。
他根本就没有鞋子。正午的阳光下,地板炎热地能煎鸡蛋,连鸡鸭都不敢走,他却一直光着脚站在地上!
没走上几个台阶,阿劲就失去了平衡,背后的大米突然滑了下去,先是第一袋,第一袋又带动第二袋,随即第三袋也从后背滑落了,重重地摔在木质扶栏上。
“碰!”
巨大的响声,三袋大米重重地摔落在地上,撕碎了。大米簌簌地流出,很快便堆了一地,再也收不回来。
肥婆愤怒了。她气冲冲地走上前来,衣架重重地抽打在阿劲的肩上,将那瘦小、被炙烤地通红的背抽出一条条的印记:“叫你偷懒!叫你偷懒!连这点事都看不好,到底要不要点脸了啊?!”
周围几个伙计望着看了一眼,然后又各自干自己的活了。
九仔赶紧跑了上来,拉着肥婆的手:“张阿婆,阿劲他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肥婆伸手一甩,九仔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不是故意的又怎么样了!三袋米呀!三袋米就这样浪费了!你收回来啊!收回来啊!”
九仔赶紧爬了起来。他的膝盖已经被磨红了,但他毫不在意:“我这就去!”阿劲也跑了下来和他在一起,两个少年拿过撮箕试着将那些大米扫进去。
肥婆朝着两个少年打扫的背影继续挥舞手臂,肥肉一抖一抖像是迎风飘扬的彩旗。
“你们两个没妈的种!你们给我记住,你们的妈妈都是生前被糟蹋的妓女,你们的‘爸爸’是赌徒是混混,你们可有可无,你们长大后也不会有什么出息!迟早也和你们的老子一样!呸!”
在肥婆愤恨地朝地上吐那口唾沫时,九仔稍微抖了一下像是躲避,阿劲有意无意的伸手挡了一下。
然后又继续扫了起来。
叮叮当当的声音越来越近,在闷热的大坝上清脆得像是沙漠的清泉,滋润着人。随后马蹄声“得得”响起。突然一声马的仰天嘶鸣,一个骑着马的人勒住了马缰绳,刚好停在肥婆的身边。
肥婆吓了一跳。抬头一看,那个人皮鞋上沾了土,提着缰绳穿着西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面目因为背对阳光而模糊不清。
“靓女啊,不就是三袋米吗,给你啦。”
那人松开了手,几张钞票便随着风脱手而出,轻飘飘树叶般地落在肥婆脚下。
这时大坝上的所有人都纷纷转头,看着这位骑着马闯进来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