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郡宛城北门,城门楼底下。
围堵在南阳护城河外的北周府兵首领,果然是河阴王。
他穿着黑衣红衫文武袖,部下全是白袍。
城楼上守卫的党项可汗卫兵也都穿白。
党项白兰素来崇尚以白色为尊,白兰前身白狼国更是自诩“大白上国”,而党项八部从前灰头土脸的,是因为大仇未报。
现在小可汗深入虎穴,杀了有血海深仇的太宰特使,相当于当着太宰面儿拔了老虎须,正是志得意满。党项在中原又所向披靡,势头正盛,自然就想摆出自尊自贵的姿态了。
城下的北周河阴王一针见血,还在阵前举着马鞭,指着城楼上白甲少年,冲部下府兵,满脸讥诮地介绍说:
看到城门楼上那白毛小子没有?他就是拓跋宁丛那个白眼狼!他妄自篡位当上了党项可汗,如今居然囚禁华胥国主,想自称党项王!
说到这里,坐在马背上的河阴王,还回头问麾下府兵:“你们都是我元子烛的生死弟兄,更是元家府兵。现在西魏没了,元家女帝的独苗女儿,我外甥女被拓跋宁丛也抓了,就关在城里,咱们应该怎么办?”
这帮他的元家府兵瞬间群情激奋:“那还用说?攻城,救元家独苗!”
河阴王这三两句话一煽动,对城下的元家府兵来说是打中了七寸,用对了偏方。
对城上的党项新王来说,句句都是扎心窝子的话,且元家府兵来救元家皇女了,才是绝杀。
城楼上的党项新王拓跋宁丛,只悲伤自责了一瞬间,便压下了私情的影响,恢复满脸倨傲锋芒,居高临下地扬声回应——鄙夷他们想效仿陈庆之,千军万马避白袍,恐怕是白衣渡江想鱼目混珠。
河阴王旋即扬声回怼:他个叛徒白眼狼,才是白衣渡江来到中原,不仅背叛了给他们党项开门的襄阳太守。还背弃洛水之誓,诓骗华胥国主,囚禁元家独苗,他的旧主!
如今他虽不是奉诏讨贼,也是举义旗,顺应天理民心来讨伐他。
万郁无虞也才明白过来,敢情他刚才那番话,就是战前动员的檄文啊?
老狐狸似的河阴王,说话就是一针见血,字字穿心。
这是拓跋宁丛和元子烛,第一次以各自身后的势力为营,在阵前正面交锋。
周国那头的元子烛高举“元字旗”,带的元家府兵,美其名曰,是为了救出元家独苗皇太女才攻城。
这边的党项王万郁无虞素来不善言辞,此时被元子烛带偏了舆论,自知解释不通,索性直接开打。
党项羌兵对守城本就颇有心得,再加上当初,党项兵在黑水城事,还跟华胥储君学了不少汉人守城的灵活技巧。
南阳郡城历经数千年城邦争霸,早就修的易守难攻,故而很快就把突破护城河、扑到城下的周兵,给驱逐出了护城河外百八十步远。
府兵首领河阴王自然不忿,就顺背后掏出一把宝雕弓金皮箭,离着城门还隔着很远,他就“咻”然一箭,射落了城门楼子上插的党项军旗!
待两箭,又射落了原本与党项军旗并排的“拓跋宁丛”的王旗!而他这第三箭,竟然把周国的军旗捆在钢头箭身,射到了他们旗杆上!
河阴王元子烛这几箭,几乎把以骑射弓弩本事出名的党项众人,给射的道心破碎了。
但有党项可汗坐镇,他立即挥手让部下去摘掉周旗,扶起自家军旗,而他却抄起了身边卫兵的弓弩,居高临下朝城下的河阴王瞄准。
可那身黑红文武袖的河阴王,就在他视线里一晃而过,就消失了。
与此同时,趁着党项人去摘旗的功夫,元子烛又射出一箭把飞爪扔到了周国城墙上,自己则率领挑出来身手敏捷的卫兵,攀爬城墙!
毕竟汉人那四大军功之说,元家在拓跋部入关那年就践行的淋漓尽致,先登夺旗更是元家的必修课。
人间兵临城下,天上乌云啸聚。
南阳这地方太大了,下辖宛城等区域都是犬牙交错,你中有我,城门又多,并非固若金汤,周国从各个城门在击破,万郁无虞一时很难顾全各个要塞。
故而,万郁无虞为了护住行宫和里面的心上人,只能暂时放弃宛城北门,扔给元子烛。
就在白袍银甲的少年党项王退守到,抗疫行宫所在的主城区城门外时,无意间一回头,才发现他心上人从行宫里出来了,正奔向一个骑白马的黑衣将领!
万郁无虞定睛一看,那个骑白马的越看越像刚才在城下的河阴王,他身边还有俩穿黑衣金铠的卫兵,俨然是周国人。
元子烛不是在攻打宛城吗?怎么都潜入进来,摸到他的老巢行宫门口了?
但万郁无虞没机会琢磨了,因为他的心上人已经被那人拉上了马,要跟他的敌人走了!
少年可汗瞬间暴怒,催马冲过去,正赶上姑娘被她舅舅拉到马鞍后座,刚刚坐稳,那老不正经的河阴王还拿她的手,往自己腰间放。
万郁无虞瞬间血灌瞳仁,厉声呵斥:“回来!”
舅甥二人循声望去,正瞧见那银甲可汗奔她来了,相距也就几丈远。
元无忧自然听见了万郁无虞的话。
她紧张地下意识伸出双臂,搂紧身前舅舅的腰身,随后悲哀地意识到,她现在对万郁无虞那种厉声的命令,都有些本能的冒冷汗了。
她当即抻着脖子,冲他扬声道:
“可汗不必相送,我的病好了,还有事要去做,咱俩各忙各的吧。”
话说完元无忧才意识到,自己搂舅舅的举止太冒犯了,瞬间收回手。
她却刚离开他那被甲胄覆盖的劲瘦腰身,就反被身前的元子烛摁住手腕,又把她的手搭在自己腰上,啧声命令:
“跟舅舅还装什么?搂紧了,别摔下去。”
已经追上来就差几步的万郁无虞,一眼就瞧见元子烛强迫小姑娘拿手去搂自己腰,还趁机摸她的手。
少年可汗瞬间爆发一声怒吼:
“别让他碰你!”
元无忧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赔笑安抚这头呲牙的狼王,又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逃出他的魔爪了,自己身前就坐着和他一样凶悍的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