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怎么回的?”
苗楷桀都能想象到姑娘家梨花带雨的模样了。
“他?他有些生气,觉得我在羞辱他。”
秦枭的话再次出乎苗楷桀意料,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说说看?”
秦枭道:“他说他在表白前就已经思考过这些问题了,让我不要再这样怀疑,他会伤心的。”
苗楷桀听完不免咋舌:“这人……和当初夏学姐说的简直异曲同工。”
“夏学姐?”秦枭不解。
“当时你还在闭关,所以不知道。”苗楷桀神神秘秘靠近,娓娓道来,“是一年前,夏学姐明追陈寞的第二年。这件事除了我谁都不知道,我也是无意间撞见的……”
原来,夏无了在陈寞来学院前二人就见过,似乎还不止一次。两人皆认出对方,但不知为何都没有率先相认,直到三年前夏无了下定决心要追他,才将事情挑明。
可陈寞不愿,似乎对夏无了的追求很是苦恼,并非不喜,反而更像受到某种折磨,在来回拉扯令他十分煎熬。
而他本人则坚决拒绝了夏无了的追求,可惜夏无了性子爽直,毫不气馁,见他暂时也没有心动之人,仍一个劲的追求,最终某一天陈寞终于忍不住了,和她吵了起来。
说是吵,其实也就是两人一人一长段的指责。
先是陈寞。
“学姐以为如何?为何我次次拒绝的请求遭到无视?你真的喜欢我吗?你只是喜欢当年挡在你面前的那个人。那个人无论是谁你都会喜欢!只是恰好是我而已。”
“而我也只是年幼无知,热血上头看不得他人受苦,换而言之就算那时落难之人不是你我也依旧会选择护在他身前……你能明白吗?!”
“这根本就是场可笑的渊源,只是阴差阳错正好是你我而已。你喜欢的根本不是现在的我,我也已经不是儿时那般可笑幼稚,你何必再缠着不放呢?”
陈寞自认此话已经足够留有情面,也已经将他的现状说的明白,本以为夏无了会在认清后甩袖离去,却不想她的脸顿时阴了下去,一拳砸入他身后树干,拳风擦颊而过,突如其来的压迫感让陈寞呼吸有些困难。
不管是他,还是在树上藏着的苗楷桀,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夏无了,大气不敢出一声。
苗楷桀本来只想在树上打个盹,未曾想刚醒就看到如此一幕,事到如今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暴露。
夏无了身材高挑,平日看不出来,此时距离如此之近,才发觉她竟比陈寞还高出半头,一拳埋入树干。少年被迫后背抵树,竟全然被其桎梏于怀,浑身绷紧,想推开她,又不知手该往哪儿放。
夏无了头一回冷了脸,艳丽的面上浮现阴霾,阴森森地盯着他看了许久,才森然开口。
“你他妈看不起谁呢?“
“陈寞。”
第一句话就把陈寞砸懵了。这还是夏无了以此种态度第一次唤他全名。
“在你眼里,我是只能用身体去回馈恩情的人吗?”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无知无能,就连喜欢什么人也要出于什么英雄救美?是个连感动和心悦都分不清的人?”
“你未免太看轻我了!”
“你他妈瞧不起谁呢?!!”
夏无了怒到极致,一手扼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自己。
“我喜欢你,根本就不需要什么理由。当初你出手帮我是让我心有感动,但仅仅这些根本不足以让我如此费心追求,懂吗?”
“你如今如此笃定,将我所有的心意归功于先前的相遇……让我深感耻辱。陈寞,你这不是在拒绝劝说,而是在羞辱我,及我先前的付出。”
眼见陈寞面上浮现几分茫然无措,夏无了语气软了几分:“你不必感到有所压力,我说这些是不想让你想偏。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的心意,所以你在考虑的时候也只需要考虑好自己的心意就好。”
“我知道,可能你现在还未对我动心,但没关系。”夏无了垂着眼帘,掐他下颚的手指缓缓上移,摁住他略显苍白的唇,“我依旧会追求你,直到你心意明了可以接纳我的时候。”
……
秦枭没有给出评价,若有所思,忽然看他:“那你为什么不和兰淮秋直说?”
苗楷桀猝不及防听他把话题转移到这上面:“什——”
“因为不敢吗?”秦枭目若明镜,直直照着他,“如果真的像你之前说的只是觉得兰淮秋头脑发热一时犯蠢,你早该和她说清,破了她的幻想,为什么一直躲避?”
“是因为害怕遇到夏学姐和陈寞那种情况吗?不是吧……”
苗楷桀心口一凉,那种被看穿的感觉令他不适,甚至想堵住秦枭的嘴。
然而理智将他按在原地,只静静看着秦枭。
秦枭恍若未觉,继续道:“因为你自己也不想看她心中那美好的形象破碎,所以宁愿一直躲闪拖延,让她自己心死,也不愿快刀斩乱麻……是吗?”
苗楷桀正正盯着他,片刻,轻笑道:“秦枭,有人说你很不会说话吗?”
“有。”秦枭点点头,“但我明明在学了。”
“也许你只需要不那么坦诚,将想法不加修饰地说出来,就可以出师了。”苗楷桀道。
“你是想和我说让我学会沉默吗?”
“……”
许是气氛太过明显,秦枭竟真如他所愿沉默了会儿。
可紧接着——
“你生气了?”秦枭盯着他看,就跟看不懂人眼色一样,“因为你不喜欢别人揣摩你内心?还是不喜欢被这么明晃晃说出来?”
苗楷桀:……
苗楷桀这么无话可说还是第一次。
秦枭看了他一会儿,了然:“我懂——”
“你懂个鬼啊……”苗楷桀嘴角抽搐,忽而一笑,“是墨寒羽?”
秦枭一怔,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什么?”
“昨日和你表白的,是墨寒羽吧?”苗楷桀挑眉,笑盈盈道。
“为什么这么说?”
“我思来想去貌似你身边也没人了,而且这两天你不都在训练场和我切磋研究吗?只有墨寒羽有这个可能。”苗楷桀摆手,“虽然你俩都是男的。”
“所以,你打算答应他吗?”苗楷桀揶揄道。
“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吧。”秦枭看了他一眼,“第二阶段选拔已经到了尾声,许多学生已经往星辰来了。”
苗楷桀一顿,直觉他知道了什么。
“你之前说自己来自田家,你觉得此次比赛,那个“田家”会有人参赛吗?”
好像不需要苗楷桀回答,他如阴云般的脸色已经回答了秦枭。
“你不和兰淮秋说,也有一部分因为这个吧?”
在山中明明代表“田家”,自己却姓苗。出了山后还一直在外流浪,像个无家可归的孤儿,自来到这个学院后除去两次外出历练外再无归处,若说其中没什么龃龉他是不信的。
想维持心目中的形象是一回事,害怕连累到她又是另一回事。
“……”苗楷桀沉默片刻,却是摇了摇头,“你把我想的太好了,秦枭。”
“我只是根据常理猜测,并无好坏偏向一说。”秦枭望向江面。
晨光熹微,金黄的阳光洒满大地。太阳是从以江为界两边青山中夹着冒出来的,霞光璀璨,粼于江面,两岸青葱草木,山中不时传出鸟鸣兽吼,颇有几番意境。
“那你觉得失望吗?”苗楷桀含笑,“看走了眼?”
“并无。”秦枭平静道。
“你早就发现墨寒羽对你有意思了吧?什么时候?”苗楷桀话风一转,再次不着调问道。
秦枭无奈地看着他:“这么喜欢打探人隐私?我也问问你的?”
“你猜的还不够多啊。”苗楷桀失笑,转而蹙眉敛眸,一副楚楚可怜样,甚至“嘤嘤”两声,“这不是你先提到人家伤心事了嘛,可让我锥心难受。这不八卦一下想转移注意力,好缝补下我受伤的心呐……您就行行好,满足一下我这旺盛的好奇心吧。”
一番话说的婉转莺啼,硬是挤出两滴眼泪,又嘤嘤抹去,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样。
秦枭:……
秦枭眉角抽搐,几次欲言又止。
苗楷桀长相偏柔,不是墨寒羽那般雌雄莫辨的美,只比俊美再秀气些,如今这般娇柔做作下也不会让人有任何违和感,更不会觉得丑,宛如一朵迎风流泪的匙叶草*。
但秦枭就是看的很难受。
但他对这种不着调的示弱又毫无办法,只能敷衍摆了摆手:“忘了,但很早了。”
其实他在情缘节当天便有感觉,墨寒羽那天的反应太奇怪了,接下来几次碰面时的眼神也很古怪。一次两次是凑巧,多了那答案基本可以确定。
只是秦枭一直不肯相信罢了。
他只是对感情有些迟钝,那样的眼神却并不陌生。先前梦梨云也时常用那种眼神看他,一次两次不明所以,多了大概也能摸到些门路。
可他对梦梨云并没有男女间旖旎情愫,于是装作不知,就像现在的苗楷桀般一直装瞎,那姑娘不敢捅到他面前,一成不变地保持原来的关系和相处模式,这也让秦枭暗地松了口气。
这种缩头乌龟似的处理方法在梦梨云身上大获全胜,他便以为可以如法炮制,完全没想到会有撕破的这一天。
秦枭想着想着都开始怀疑自己脑子是不是真的有点问题。
昨天那么逼他干什么?!搞到现在难受的还是自己……但也不能全怪他啊,昨日那问题要是放在梦梨云身上那妮子肯定满嘴跑火车找借口,绝对不会像墨寒羽那样硬刚。
这两人截然不同,是他用错方法了。
苗楷桀看着秦枭忽明忽暗的脸色,心道:果然。
就是墨寒羽和他告了白,现在看这情形怕是没答应。
“你为啥不答应?我看你们关系挺好的。”苗楷桀对此不解。
“你和陈寞关系也不错,怎么没在一起?”秦枭瞥了他一眼。
“那咱俩这情况是一样的吗?!”苗楷桀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瞪着眼睛似乎想了下那样的场景,恶寒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可没和陈寞整天抱着睡。”
“那是因为小时候就这样,习惯了。”秦枭本能解释。
“你这话说的,人家小孩三四岁前还跟父母搂着睡呢,长大了不也要分床?”苗楷桀笑道,“就是不舍得呗。”
“……”秦枭不知这个问题到底是怎么绕回来的,只觉心烦,“我根本不知道他是否一时兴起,还是长到现在没接触过多少人误把习惯当喜欢。他嘴上说的好听,但他真的能确认吗?”
“不说他个十几岁的小孩,多少二十多三十多的男人女人,甜言蜜语山盟海誓数都数不清,他们在许下承诺时难道就不是认真的吗,难道就没有想过这样那样的挫折可能吗?但能坚持下来不变心不褪色的又有多少?”秦枭根本不相信所谓承诺。
“那些地老天荒至死不渝的爱情宣言有几个真正走下来的?难道他们在宣誓时没有认真思考过吗?所谓爱的承诺永远只在“爱”还在的时候起效,根本没有正常承诺所谓的约束性。”
苗楷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镇住了,像是第一次见他般,上下打量他许久:“真不像你会说出来的话。”
秦枭眉头紧锁,刚想说什么,便听苗楷桀继续道:“不过我觉得他应该不是。他若真因为习惯,那他怎么没喜欢上尹玺晦呢?偏偏喜欢上你了呢。”
“那怎么可能。”秦枭毫不犹豫否决。
“那不得了。”苗楷桀耸肩,“反正结果已出,你别管他是头脑一热还是发自内心,总得回复他吧?”
这正是秦枭最头疼的地方——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应。
“你不喜欢他?”苗楷桀其实对他没答应这事还挺惊讶的,据他先前观察听说秦枭对墨寒羽纵容到了近乎任其索取的地步,对墨寒羽亲近也不排斥,为何会拒绝呢。
“小孩子有什么可喜欢的。”秦枭漫不经心道。
你不比他还小?
苗楷桀心中暗道,眼睛转了一圈,微微眯起:“那你为什么不当场拒绝?”
秦枭也不是优柔寡断的性子,既然不喜欢直接拒绝不就好了。
“……”秦枭当然知道最好的回应就是直接拒绝,断了他这个念头。可眼前又浮现出少年双目含泪悲戚地望着他的画面,心中更加烦躁。
“那他……不是会哭吗。”秦枭没好气道。
苗楷桀:………???
苗楷桀骤然看他,眼中满是质疑。
你是那种很容易被眼泪打动的人吗?
苗楷桀倏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场景,那样满身煞气孤冷清寂的人……
害怕人哭?
苗楷桀眸中光芒闪烁,忽而笑了,饶有兴趣地看了眼独自垂眸烦躁的少年,颇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图。
那可真是太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