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料中的痛苦如约而至,她整个人被踹飞出去,重重砸在外面的石像上,深深陷进石像怀中,口中腥甜涌出,不知是咬烂了舌头还是伤到内脏,手臂小腿无力下垂,挂在空中轻微摇晃着。
她清楚地听到了骨头的断裂声。
她……要死了吗?
瞳孔开始涣散,男人离自己越来越近,仿佛漫步而来的死亡。
男孩给她的衣袍在跑的时候弄丢了,真是太可惜了。
临近死亡,她的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个。
那么干净柔软,温暖舒适的袍子,她再也摸不到了。
嘴角溢出血丝,她却连抿紧唇瓣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视线恍惚,生命在流逝。
即将撒手之际,一只手拦在她的面前。
又白又短,软的不像样。
好眼熟……
她恍惚着,大脑还未转动,意识先一步回归。
他——
怎么可能?!!
她强撑着凝聚目光,却只能清楚地看到那个仅一面之缘的男孩站到自己面前。
“这样是……不对的。”男孩挡住她,认真对那几个男人说道。
“不对?怎么不对。”其中一个歪歪脑袋,冷笑道。
“你们……欺负她,不能欺负女孩,不能以大欺小,不能——”
男孩话没说完,被猛地打了一拳。
——不!
她眼皮颤抖,嘴唇颤抖着想说话,想让他闪开,让他不要和这些人讲道理,让他……赶紧跑。
男孩脸上被打了一拳,倒飞几步,鼻血流了出来,一侧的脸开始红肿。
男孩从未遭到过这样的伤害,明显慌了,浑身开始颤抖。
怕就对了,赶紧跑!
男孩摸了把鼻子的血,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哽咽着又站了起来:“可……可是这样是不对的。”
“你他妈傻子吧?”
“这哪家傻子少爷?”
男人们看他的眼神古怪不屑,扬手又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掌将他掴倒在地。
男孩泪水流的更多了,哭腔愈发明显,让她发鸣的耳朵连着心尖颤。
他又站了起来,害怕到浑身颤抖,哭个不停,倒退几步,后背紧贴着她腿下的石像。
都以为他要跑,男人面色稍缓,刚打算说什么——
“不能这样……这样,是不对的。”
男孩重复着,哭的很厉害,却一直在她面前,似乎在和什么对抗,固执地反复念着。
“不应该是这样的……”
“孩子,没什么是不应该的。”男人忽然捏住他的头顶,森森看着他,“就像你从出生拥有一切,我们却只能乞求你们这些人给些活路一样,这个世界从来都是不公平的。”
“现在,让开,我给你条活路。”
她杀了人,男人不可能让她活下来。
于是她用尽力气,声如蚊呐:“走吧……”
男孩抖得更厉害了,哭的仿佛要将这座破庙淹了一样。
“可是……不应该是这样的,这样是错的。”
男孩的信仰似乎在此崩塌,崩溃地仰望着男人,泪水糊了一脸。
男人不耐烦,用力给了他一拳。
这一拳砸在心窝。
骨裂声再次传来,泪水夺眶而出。
她哭了起来。
男孩的哭声却止住了,身躯僵直,而后迅速瘫软下来。
“不……”
泪水不断流下,她抽搐着嘴角,凹进石像的指头开始颤抖。
男人松手,男孩身躯骤然倒地,砸在地上没了生息。
“轮到你了。”男人冰凉的声音再次让她绝望,可此时她已经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盯着地上的男孩哭个不停。
男人扬起手,杀气澎湃。
可突然,男孩站了起来。
不是爬起来的,而是像根竹竿般竖直地立了起来。
男孩刘海因为男人掴的一掌凌乱不堪,隐藏的很好的眼罩落下,露出他另一只眼睛。
诡异,阴森。
那只眼睛与正常人完全相反,煞白的瞳孔直直盯着男人,原本眼白的地方漆黑一片,犹如望不见底的深渊。
她看着他,心底忽然发寒,连哭都忘了。
不对……
好可怕。
他……是谁?
注意到她的目光,男孩抬起脸,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四周,忽然叹了口气。
“他——”
发现的人刚说出一字,轰然倒地。
天似乎暗了一瞬,破庙一片寂静。
她面前的男人根本没有任何感知,瞳孔涣散仰倒在地。
男孩缓步来到她面前,黑眸流露几分悲悯。
与那高高在上的施舍不同,她被这样的目光注视,只觉心惊肉跳。
仿佛庙中神佛有了具象般……
好诡异的感知。
她想摇头甩掉这个念头,却疼得无法动弹。
男孩伸手,在她额间轻点。
疼痛如潮水褪去,骨骼发出牙酸的响声,弯掉的骨头复原,痒意如万蚁噬骨,巨痒过后是一片清爽。
她猛地坐了起来,不可思议地看了下手掌,摸了摸胸脯,把自己全身上下摸了一遍。
好……好了?
她茫然看向男孩。鼻青脸肿的面孔恢复如初,男孩眨了眨眼,身上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气场已经褪去。
那股陌生的气息消失了。
男孩走了两步,将衣袍再次披到她的身上。
此时她才注意到自己浑身赤裸,不禁面色一红。
男孩没有注意到她的羞涩,认认真真将衣袍给她遮好,盯着她的眼睛。
她想说什么,男孩晕倒了。
她慌忙接住男孩倒下的身体,不知所措地坐在地上。
她身上很脏,除了这些天的污垢外还有方才的血,不过身上的泥垢好像被刚才燃烧的火焰烧掉了……
她不敢抱他,害怕弄脏他,只能静静坐在他身边,盯着他看。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庙中再现一道身影。
一个陌生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眼前,衣冠楚楚温润尔雅。
男人对上她的眼睛,一愣,注意到她身上的异样,凭空变出一套衣服让她穿上。
她不解,愣愣看着衣服掉落在地,没去捡。
那衣服太好看了,她赔不起。
“穿上吧。”男人笑眯眯看着她,给她披在身上,摸了摸她的脑袋,“刚才是你做的吗?那个火焰。”
她眨了眨眼。男人把手放下,没有擦拭,只是垂在身侧。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很厉害啊……”男人不知想到什么,笑道,“你父母呢?”
她愣了片刻,摇了摇头。
“有家人吗?”
还是摇头。
“那这个小孩和你什么关系?”
依旧摇头。
男人犯了难,点点下巴打量了男孩一圈,发现他袖中的标识。
“陈家的孩子?”男人嘀咕着,看看她,倏然一笑,“你很担心他?”
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你跟我走吧。”男人拍拍衣袖,朝她伸手,“我把这孩子送回家,你和我走,我养你,好不好?”
男人声音温柔,低音下有些沙哑。
她不明白为什么,看了看男孩,又看了看男人,眨了眨眼。
她认为这是场交易。和之前那些男人们一样,她跟他走,他就把男孩送回家。
于是她想了想,点了头。
男人笑容灿烂了些。
“那我们走吧。”男人忽然伸手,把她抱了起来。
她被猛然一吓,浑身僵直,不知所措地攥紧男人胸前衣襟。
“有名字吗?”男人另一只手抱起男孩,问她道。
她摇了摇头。
“那我给你起一个吧。”
男人望着破庙中那掉光了叶子的树,歪着脑袋想了想,轻念出声:
“夏蝉无影叶无声,青灯落雨化秋了。”
“你就叫夏无了吧,正好我也姓夏。”男人笑眯眯道,“你叫声爹,就是我女儿了,怎么样?”
似乎天有所觉,随着男人话音落下,细细雨线落了下来,打在手心头顶。
男人将衣服又给她掖了掖,害怕她淋到雨。
见她有些迟疑,男人加大力度。
“包吃包住还给你小裙子穿,要什么有什么。怎么样,考虑下呗?”
……
夏无了隐藏了许多,只简单说了下出现火焰及变黑的过程,看着陷入沉思的秦枭,点点手指又补充道。
“还有就是,我也不知是不是那天的原因。我后背出现了一只凤凰图案。”夏无了将头发撩到肩前,缓缓转身,将后背衣服扒下。
秦枭望着她洁白光滑的后背,微微蹙眉。
“只有在运炁的时候才会显现。”夏无了像是后背长了只眼睛,解释道。
她周身浮现黑色火焰,瑰丽神秘的黑红色纹身逐渐显现出来。
是只傲世展翅的凤凰。
凤眸立于颈上,双翅与蝴蝶骨重合,尾羽垂至腰窝,羽翎似火焰飘逸,昏暗的光线下仍闪着鎏金般的光辉。
古老神秘。
夏无了回眸看了秦枭一眼,见其看的认真,心放了一半,刚想将衣服放下来,听秦枭开口。
“建议我留个影吗?”
“你想做什么?”
“拜托个朋友问一下。”秦枭移开视线,“若不行就算了。”
“……你留吧。”
秦枭用刚买不久的留影炁器照了下她的后背,留下图像。
夏无了整理好衣服:“这事儿我和老头沈宥歌都说过。沈宥歌说和我属性有关,老头去找资料,现在还没回来。”
秦枭知道她所指的老头就是院长,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你准备去问谁?”
“一个朋友。”秦枭想了想,“你知道火凤凰属性除了在雨华皇室外还有人有吗?”
“雨华皇室是火凤凰?”没想到夏无了连这个都不知道,“我不了解,但我至今还没见过和我一样属性的炁修。”
秦枭不置可否,只表示自己知道了。
夏无了看出他未言的猜测,自觉不可能,嘴角抽搐片刻没有开口。
左右他也没有提起,自己说了反而像自作多情。
秦枭又问了几句,临走前给夏无了瓶丹药,是之前梦梨云给他的,以陈寞这样的伤势用不到一颗。
夏无了刚打开瓷瓶,一股异香便冒了出来,顷刻间溢满房间,光是吸入便能使身体说不出的舒爽。
“这么高级?”夏无了翻转看了半天。瓷瓶平平无奇,连个标签都没。
夏无了再次嗅了嗅,倒出一颗,看着雪白浑圆的丹药,不禁感慨人与人的差距。
根据秦枭的方法,捏碎半颗溶于整杯水中,再分成五份,取其中一份添满水杯,喂陈寞服下。
立竿见影,刚服下不久,陈寞皮肤的烧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如此速度不禁让她回想起当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奇迹。
“到底……发生了什么?”夏无了将绷带解下,看着他身上完好如初的肌肤,垂眸掩下细不可察的悲痛。
这次的伤已然痊愈,身上却依旧疤痕纵横,道道触目惊心,能看出是已经很久了。
看上去……竟像幼童时造成的。
“这些年……你经历了什么?”
再次见面,她近乎第一眼就认出了他。他却变得面目全非。
她曾经无数次想过长大后的他会是怎么样的,端正、温润、儒雅……
无数片想象的画面,碎在那个夜晚。
如黑珍珠般澈亮的眼眸一片死寂,淬了冰般。
他不再像儿时那样幼稚地向那些不公暴力问为什么,说些“不应该”,“对错”这样的话语。正如他的属性般沉默阴冷,拒人千里之外。
夏无了缓缓握紧微凉的手掌,思绪混乱,吐出口浊气。
陈寞身上的绷带已经全部去掉,身上脸上的伤也已恢复,就看什么时候能醒——
夏无了思索间,对上双诡异的眼眸。
夏无了手指一僵。
下一秒,握着的手指抽了出来。少年缓慢起身,眯着眼睛打量着四周,似乎还没完全清醒。
“你……醒了?”夏无了咽了口唾液,有些紧张。
陈寞一言不发,皱着眉头,头疼地捂住一只眼,片刻轻咳两声。
“那个……对不起。”
陈寞扭头,向来热情似火的少女局促地绞着手指,火焰般鲜红的眼眸有些黯然。
“没事。”陈寞开口,嗓音沙哑,“是我太弱了。”
“不……本来你也没想到会这样,是我的问题。”夏无了起身,朝他深鞠一躬,“对不起。”
陈寞看着这般礼貌疏远的学姐,紧锁眉头。
他不喜欢。
但他不知道如何说。
于是他转过目光,想说什么,喉咙涌上痒意,忍不住又咳了两声。
夏无了连忙给他递了杯水。
陈寞谢过,冰凉的水滑过燥热的喉咙,痒意逐渐褪去。
“……学姐,这事不怪你。”陈寞垂眼,望着自己疤痕横生的腰腹,想说的话噎在嗓中。
他为什么没穿衣服?
陈寞这才发现自己身上除见单薄紧身的内裤外,不着寸缕。
夏无了眼见沉默寡言的少年僵在原地,有些不解。
陈寞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贸然行动:“这伤——”
“秦枭给了丹药。”夏无了将剩下的丹药给他,“就一点就好。”
陈寞看着掌心剩下的半颗丹药,又看了看剩下的化丹水,忽然皱起了眉。
捏碎一点粉末,轻嗅两下,目露古怪。
“怎么了?”夏无了凑近。温暖的气息无孔不入,陈寞不自在地扭开些许。
“……没事。”陈寞终究没有说出。
这颗丹药,他若没认错,应当是雨华皇室御用顶级炼丹师炼制出的雨生丹。
活死人肉白骨,生肤增骨。只要断气不过一天,都能把人救回来。
他儿时曾见父母四处求取,最终花了巨大的心血在一顶级宗门中求到,整个亡丘仅有三颗。价值连城,有市无价之宝。
他当时不知,只在近距离看了一眼,被丹药奇异的香气吸引,想拿起来看看,却挨一顿训斥吵骂,手心都被打肿了。
若是真的,这丹药用在他身上简直暴殄天物。
陈寞抿了下唇,很是疑惑。他想不通秦枭为什么会有,更想不明白秦枭怎么能如此简单地给了自己。
陈寞想着,扒开塞子准备把剩下的半颗放回去,却意外发现还有三颗一模一样的。
陈寞:……
应该……是他认错了吧。
这样厉害的丹药不可能像豆子般随便给人。
这么想着,心中记下了这份恩情。
肩膀一沉,温热感传来,向身边看去,少女正巧收手,给他披上件合身的衣袍。
“别着凉了。”夏无了给他整了整衣角。她不知该说什么,虽然知道以他的修为如今基本不会再被外邪侵扰,却仍关心到。
听着少年不冷不淡的回应,夏无了抿了下唇,强撑着笑想告辞离开,却见少年耳尖腾然一红。
陈寞强撑镇定,才没让自己露出异样,本以为她会就此离开,却不想忽然被紧紧抱住。
陈寞身子一僵,本能想推开,颈窝却传开滚烫的湿意。
陈寞怔住了,任由她将自己抱得更紧。
柔软温热的身躯紧紧贴合,少女将脸埋在颈侧,湿意不断加深。
“让我抱一会儿……”
“就一会儿。”
陈寞眼眸黯沉,唇片轻颤,终是没有出声,手指垂落,任由她轻倚在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