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月漓难得过来,陆缺让她在吴州多住一段儿。年后天气晴好,陆缺又戴上众生相面具,扮成寻常船夫,划船带她和丰滢在小宁河上泛游。
南宫月漓这些年状态很好,她为宗门尽心竭力,宗门高层自然看在眼里,黎鸢让贴身护卫送了她一本《冰心引神诀》,功法不能提升战力,但藏神养神效果极佳,修行三五年后,神魂得以修养,生机流逝速度明显减缓了许多。
她记挂着陆缺的修行进展,舟行不多远,问起此事。
陆缺只顾在世俗沉淀心境,不常关注进境到底多少,记得兰锦嫣回凤栖山前,和他过几句颇有趣修行理论,被南宫月漓一问,于是就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
他道:“问道修仙,一如种树,初种根时,只管灌溉,勿作枝想,勿作叶想,勿作花想,勿作实想,空想何益之有,但且勤恳灌溉,其惧无花叶果实?”
呵呵呵,南宫月漓扶着膝盖笑起来,陆缺在讲修行理论或清谈方面,有个比喻非常贴切,穿了龙袍也不像太子。
本不是这块料。
南宫月漓道:“你跟我显摆什么,我猜不到这是兰锦嫣教你念的?别墨迹,到底怎么样。”
“那我看看。”
陆缺将乌篷船靠到岸边,掀开船篷一面的长凳,居中盘坐,双手掐诀,准备入静检查自身状态。
丰滢扯了扯裙摆,露出白皙小腿,但依旧没把裙摆提起来,遂推陆缺肩膀:“边儿上去点,压我裙角了。”
陆缺挪过去,掐诀入静,内视自身,灵识穿过一片黑暗后豁然明朗,先看见被三目岩龙辟开领域的穴窍玄关,其内极大,宛若一座座方兴未艾的仙府,微微起伏着空间涟漪。
往下是丹田,当灵识深入,真婴身顿时目透金光,贯穿人身天柱,上与眉心神轮辉映。
在陆缺体内,时间仿佛慢下来。
他清晰看见灵液海和经历沉淀后越发凝实的真婴身。
所谓化神,便需在体内另辟新天,中枢穴窍玄关早已完工,剩下就是丹田…陆缺感觉真婴身的已比十几年强韧许多,但要昂然而起,使丹田天地的天更高地更厚,依然力有不逮。
原因是吸收的地灵浆太多,导致他的丹田天地十倍乃至几十倍于寻常修士。
破境的话…
陆缺心念一转,神魂证于真婴身,丹田中轰隆响动,七尺真婴身立身而起,身形开始暴涨,到了三百六十丈,双手向上托起丹田天地的天,奋力向上托起三尺。
轰!
灵液海炸动,翻起巨浪,颠簸不稳地丹田继而迸发雷电。
他仍有托起丹田之天向上的灵力,但继续下去,真婴身势必承受不住,测试而已,使了使便立即停手。
随后散神收功。
南宫月漓见陆缺睁眼,轻声问道:“怎么样?”
陆缺从船篷里伸出脑袋,左右一扫,又坐回里面,说道:“我现在破境化神,大概也有两三成的成功率,要想稳妥,估计还真得再沉淀二十年。”
南宫月漓心里一喜,竖起拇指夸赞:“真他娘了不起!”
二十年而已,她等得到,看得见。
船桨一板,乌篷船再次驶入河心,沿着蜿蜒的小宁河悠悠前行。
吴州的春天来得早,河岸已有迎春花绽放,阳光洒落,明艳如金,而婉婉如女子的柳树也已抽芽。南宫月漓月漓看着风景,心情愈发舒展,出现皱纹脸变的十分柔和,陆缺一回眸,恍惚间,从她脸上看到了母亲的神色。
但对于青云浦海字辈弟子来说,她何尝不是呢?
陆缺道:“南宫掌事,待会儿到县城,再给你买几匹浮光锦。”
“太鲜亮了。”
“你不过区区四百来岁,在修仙界还非常年轻,穿着正合适。”
“呵呵。”
………
正月十六。
南宫月漓带着大包小包的吴州特产,和商事堂的梁盛一块儿返宗。
东西全是陆缺卖的,抓到苏昭玉以后,他在世俗的财产追回十分之九,就拿了八百两留在手里,可以说很富有,当然得给南宫月漓和师兄弟们买买买。
入夜。
陆家老宅就剩陆缺和丰滢,丰滢坐在灯下看书,在家里穿的随意,显得深不见底。
陆缺吃完饭,端了杯茶进来,放在丰滢面前,目光微微一怔:“师姐什么时候回宗?”
“到四月份就得回去。”
“哦。”
丰滢从书卷上移开目光,拉住陆缺的手轻轻握住,说道:“我倒也想多陪陪你,可我跟雪师妹她们不同,如今的一切,都是宗门给的,被当成宗主候选培养,就不免得为宗门发展出力。”
陆缺点头道:“理解。”
“嘴上说理解,恐怕心里也会埋怨,其实我自己有时也会想,结成道侣这么多年,照顾你的时间却寥寥无几,别说是陆家的媳妇儿了,道侣做的都不合格。”
这话要是兰锦嫣说的,陆缺不以为怪,毕竟兰大才女恋爱脑,心思委婉,但从丰滢口中说出来,就感觉不太对劲儿了。
陆缺讶然一愣,先反思最近有没有做什么蠢事。
丰滢笑道:“什么表情。”
“丰师姐是宗主候选,最起码往后是板上钉钉的暗堂堂主,胸中经纬,纵横捭阖,突然说这么儿女情长的话,我真感觉非常意外。”
“那是在宗门,现在是在家里,在家里就该说家里的话。”
丰滢伸指轻抚陆缺脸颊,示意他摘掉众生相面具,等软绵绵地面具放在桌上,四目相对,她好看地笑了下,说这才好看,又侧身吹熄案头灯烛。
她留意到陆缺刚才看她的目光,大概是南宫月漓这段在陆家,两人都没有同房,不禁也有点情动。
灯珠灭了,外面的依稀月光照进来。
丰滢起身道:“我们回房(卧室)。”
陆缺正欲跟去,忽然想起件事,又顿住脚步,按着额头犹豫良久,开口道:“咱们要不要考虑解除道侣关系?”
丰滢一愣:“你说什么?”
“咱们要不要解除道侣关系。”
………
(注:修仙问道,一如种树…出自王阳明的《传习录》,原话是立志用功,如树使然,方其根芽,犹未有干,及其有干,尚未有枝,枝而后叶叶而后花实。初种根时,只管栽培灌溉,勿作枝想,勿作花想,勿作实想,悬想何益,但不忘栽培之功,怕没有枝叶花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