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宁河荷花绽放,到了四月。
丰滢如期返宗,走时陆缺让他捎回去两封信,一封给严高玄,一封给顾近长。
两位多年老师兄,在宗门政务方面,总是一副未老先衰,急欲躺平的心态,官不想当,只想往闲职长老的位置凑,好像也自己是苏寒衣,这哪儿能行?
陆缺往后晋升执法堂堂主,帮丰滢制衡萧云灿,少不了两位师兄充当左膀右臂,所以得提前给他们敲敲警钟。
竞争宗主将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现在就得开始提前准备。
睡暗堂司职,和睡参合宫宗主,那感觉能一样吗?陆缺也想让丰滢高升。
丰滢走后,陆缺再次变成独居汉子,久未露面的雪初五和柳离,不可能来吴州,她们现在忙坏了。
自北冕仙城的仙灵气倾入人间界,仙道愈发兴盛,咸字辈修士结丹的数量出现了井喷,各个弟子堂的咸字辈弟子,扎堆地往精研堂提交着作,妄图晋升金丹长老,以至于雪初五手头堆积的各类着作达到四十六本。
评定修行着作不一件容易的事,得深入细致的了解,乃至自身去尝试,由于参合宫的评定制度非常系统,还要求评定者在弟子堂提交的着作上给予建议,一来一去,评定一本可能就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麻烦无比。
雪初五当初自己往精研堂提交着作,被打回来过一次,感觉心血遭到轻视,没少和陆缺吐槽精研堂的人长了双狗眼,有眼不识金镶玉,如今自己进入精研堂,又开始吐槽弟子堂弟子又蠢又勤快,削尖脑袋当弟子堂长老干什么?
雪初五年前给陆缺写信,在信上说,她现在天天看修行着作,看得两眼发直,脑袋发涨,每隔三天就得服二返木元丹恢复精神力,简直比出战辅州还累。
这话一点不假,她累的,在信上写了三个错别字,涂了六个墨团,都没来得及誊写一遍。
柳离的情况大差不差。
他们天渊剑宗晋升各峰的金丹长老,倒是不用提交着作,但得经过考核,她现在负责天渊剑宗第三峰的考核事宜,忙的时候一天得考核一次。
北冕仙城事件以后,各宗海字辈翘楚,得偿所愿地挤进修仙界中层,然而地位提升的同时,承担的压力也在激增,很多人都已经累成了狗。
也就转入执法堂这样的职能堂口,能相对轻松。
陆缺照常摆渡,照常沉淀心境,表面和寻常船夫无有不同。
他在世俗的身份陆子虚,已经四十出头,这种岁数的男子大概已经力不从心,甚至需要补一补,才能避免尿路分叉,所以独居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
时间在荷花开荷花落中逝去,转眼来到南陶历三千四百四十六年。
立夏后第二天。
天蒙蒙亮。
陆缺捡了些柴火,捆成一捆,背在身后,往家里走。
经过三桥侯府,远远听见几句小心翼翼地对话声,抬头一看,侯府东侧的围墙站着四人,董河、吕杏、以及其子董文,一位上年纪的学塾先生。
初见时还在襁褓中的董文,如今已经长成十五少年,脸面白皙,文质彬彬,很有吴州学子气象。
而孩子的成长,势必伴随父母的老去。
董河吕杏夫妇已经出现轻微老态,原本身材就不丰腴的吕杏,变得更瘦,额头上出现了白发,长期的操劳,也让她的手指变得很粗糙。
两人其实还未满四十,无奈读书非常花银子,为了董文的前程,只能加倍劳作。
四人站在侯府围墙墙角,董河怀里抱着一坛陈年桂花酿,手指勾着两包茶,神态非常拘束,不时向侯府大门张望。
年迈的学塾先生开口道:“莫心急,再等等。”
吕杏接话道:“先生,您老可得为董文多说说好话,孩子前程指望您老了。”
“那是自然。”
“……”
陆缺背着柴火往这边儿走过来,没看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走到跟前,弯腰放下柴火,问道:“董兄弟,在这儿做什么?”
董河回头道:“是陆大哥啊。”
同时站在董河身后的吕杏,偷偷地戳了戳董河的腰。
董河才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家董文过两年要考秀才,需到郡城里拜汪子安先生为师,侯府的李管家认得汪先生,想请他帮忙引荐引荐,呵呵,可一直没见李管家从府里出来。”
大夏科举题目,通常会考策论,倘若只在寒窗下捧着圣贤书读,对于朝廷政令和时局情况一无所知,进了考场,全凭异想天开的书生之见写文章,绝对会被阅卷官当成废纸丢进茅厕。
所以在科考前几年,学子们通常都得拜和官府有关系的学塾先生为师,了解朝廷政令等等,再与自身学识融汇。
郡城学塾的汪子安先生,中过举,做过从六品的官职,官场有关系,学问也好,门生考中秀才的概率在靖南郡首屈一指,故而许多童生慕名拜师。
董文寒窗十年,董河和吕杏自然想为他争取机会。
无奈寻常百姓和三桥侯府素无来往,又不敢擅闯,只好在外面等待。
董河说完以后,吕杏嫌丈夫不爽利,干脆自己开口道:“陆大哥,您和三桥侯府的人认识,烦您帮忙通报一声,晚会儿我给您打壶酒送去,您也是看着董文长大的,这忙不能不忙。”
董河训斥吕杏:“妇道人家,胡说八道什么!”
陆缺弯腰背柴火,笑道:“没关系,这点小事我能帮的上忙。”
吕杏推了一把董文:“傻孩子,就干看着,去给你陆伯帮忙。”
随后陆缺背着柴火走到侯府门口,和正当值的“正版范七”说道:“范兄弟,请你到府里找一下李管家。”
“什么事?”
“咱们镇上的孩子想拜郡城学塾的汪子安先生为师,李管家认得汪子安,想请写封引荐信。”
范七点头:“好咧。”
几天后。
汪子安给李纤回了信,表示可以教授董文。
董河夫妇收到消息,立马收拾东西,到第二天早晨带着董文找上陆缺,请陆缺送他们到郡城。
大包小包东西搬上船,船桨一扳,两岸景色缓缓倒退。
孩子得拜名师,董河夫妇都很高兴,上船时还特意送了陆缺些米糕和煮鸡蛋,但陆缺还是和从前的看法一致,董文天资聪颖,在读书少年成名,走的太顺,将来恐怕要经历不小的磨难。
但身为世俗的局外人,陆缺也没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