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招呼亲军首领陈到去安顿各营,然后一路小跑着,向那个三步并作两步从船上下来的年轻将领迎了过去。
“子莱啊,辛苦你啦!”
二人很快走近,刘备伸出双手拉起韦恩的手,再三感谢。
多亏了韦子莱能替他盯着宛城,然后把更多的兵力投入到伏击夏侯惇的战斗中。此战斩获颇丰,武器,盔甲,驮马无数,甚至连夏侯惇的大旗都让翼德给夺了过来。可惜自己终究只有万把人,无力再战于禁李典了。
“恭喜玄德公又一场大胜。”
“全赖子莱的军资支持和将士们的英勇敢战。”
“玄德公何必谦虚,诱敌伏击,以少胜多,打出了我汉家的威风!”
刘备一边继续寒暄着,一边心里不禁感慨,子莱何其年轻啊,得此人襄助,真乃我汉家之福。
活在当下这个年代,刘备原以为世风败坏,人心不古,故此想重申大义于天下,扶危济困,重整乾坤。
刘备自认自己也没有世人所看的那般仁义甚至接近于迂腐。从社会底层摸爬滚打而出的刘玄德,当然知道如果仁义是万能的,那何愁天下不治?
但近二十年一路走来,仁义成了刘备凝聚人心的大旗,使他数次穷困潦倒却仍有无数英雄豪杰愿意追随他的原因。
可一次次的失败,重来,都在动摇着刘备,仁义或许可以当起点,但不足以当路线。
久而久之,他甚至有些拿仁义当工具的倾向了。
多亏了眼前这位年轻人,让刘备全心全意地去践行仁义,避免滑向了投机主义的深渊。
刘备和韦恩的交情,确确实实有十几年了。那是在平原,交州韦家的商贸总管事,赵伯达来到县衙求见自己,说来资助军粮。
那时的刘备已经小有名气,河北山东不少人,出于各种名义支援自己,有些是感激自己的救命之恩的小民,背着一箩筐麦子来谢恩;有些则是被自己的名气所感召,援助一些钱财甚至是自己亲自来效命的游侠和良家子;也有不少看好自己的小士族,出手阔绰,投资大批军资器械。
但交州来的,这还真是罕见。莫非我刘玄德的名气已经传到大汉帝国的另一端了?
赵伯达文质彬彬,可惜只有七尺出头,比自己矮了半个头,却丝毫不能掩盖他亲和的魅力。
援助的物资不多,三船装满军粮的走舸,都是岭南产的大米,且说是万里而来,第一次走黄河,不熟水文,损耗不小。
饶是赵伯达说韦家的生意已经做到山东甚至是辽东,但刘备也能想象其乘舟破浪而来的艰辛程度。
赵伯达还说:“家主有言,义之所向,虽千万里,吾往矣。”
千里送鹅毛,礼轻亲义重,何况是不远万里送来三船军粮。尤其是得知家主韦恩仅是幼龄稚子,更添传奇色彩。
当下刘备心领神会,二话不说感动地落下了眼泪,约定待天下安定之时,必将远赴交州,亲自登门感谢。
这件事在当时引起了不小轰动,河北有去交州那蛮荒之地做官的,也有去行商的,但很少有交州商人北来河北,还是不为钱财而行义举的。
刘备仁义的名声愈发响亮,而交州韦氏也在河洛之间闯出了名头。
不枉当时生理年龄只有7岁的韦恩一番谋划。小韦恩当时心里苦啊,定海镇刚建没几年,自己的同道们还都是到点下班的老油子状态,事业草创,却毫无进取开拓之心,只好想尽法子去推动。
你不主动去开拓市场,那让市场来找你总行了吧。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偏偏不少汉人就信这套。
交州义商的名头一出,西起雍凉,北到辽东,都有人来主动结交,之后的韦恩的扩张速度便因此大幅提升。
此后的长期收益还不止这一点,就比如前几年强势镇压了交州豪强世家与诸部蛮夷首领,岭北不少人也如蒯越那般警惕敌视,但更多的还是憋在心里,嘴上说着交州土豪,不仁不义,活该造此劫难,只是韦家小家主行事未免也太暴烈了,明正典刑,证据确凿,然后居然直接破家灭门,家族领导层斩首,其余皆被安排去劳作赎罪。成年男丁投入矿山、工场劳,女眷则投去纺织场,而幼童则是放置一地,单独养育。
这比之江东孙伯符还犹有过之。
更有甚者,一些去交州做官被交州世家欺压过的人说,大快人心,早该如此了。
甚至就连蒯越这种敌视,多半是出于地缘和刘备刘琦的缘故。毕竟除了张角鼓动起来的那些疯子,谁还会一心致吾等国家栋梁于死地啊。曹公虽然屠刀落下不少,可目的也是压服,那交州韦子莱,不过是下一个曹孟德的效仿者罢了。
谁能想到这平时和和气气的交州义商,虽然偶尔也武装讨债,暴力抗过路费,但懂规矩,会做人,大家和气生财,更消说北起从黄河南到仆水的水面上,宵小之辈近乎绝迹,东西航运繁忙,宛若一副盛世景象。
就这样,一南一北两个享有道义盛名的人物崛起了,刘备旋起旋灭又再起,而韦氏则可以说是一帆风顺,从一个河边小渔村起家,逐渐独占一州。
四年后,刘备立足徐州之时,交州七郡韦恩占其三,韦恩刚刚把南海郡的士燮余部给清理干净,实力有了质的飞跃。而这时刘备也算得上是一个有分量的合作方了,韦恩用粮草、药材、装备、战马,来换取徐州数不尽的流民,租用徐州的码头港口作为基地。
称不上规模有多大,毕竟当时有东海巨富糜家,家主糜竺亲自在刘备帐下听令,嫁了个妹妹给刘备,还将全家所有家底一股脑地都投给刘备。十年奋斗确实比不上人家累世积蓄,更何况人家把自己搭进去了。
但刘备还是一如既往地感激与尊敬,毕竟是相逢于草创之时的患难之交。而且当时还闹出不小矛盾,那时韦恩的同道们已经端正态度,拿韦恩的事业当成自己的事业了,于是多了些主动性。
不上岸还好,与世家豪强还能和平相处,双方水不犯土,可一旦上岸,遇见有人被欺压能怎可以视而不见?尤其是这类事情还是高频次发生的。刘备这个空降州牧,基本政令不出下邳和小沛,百姓想找都找不到。有道是“河北涿县刘,岭南定海韦”。听说当年和刘使君齐名的韦恩到了家门口,于是每天都有人上门求公道。
交州商队在水上就是石炮床弩火油,在陆地上则是强弓硬弩,双层甲胄,十年来纵横两岸未逢敌手,当然,没有和真正的大势力冲突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这份武力威慑,就是当年贪婪如吕布,想占交州的便宜,结果交州船队骚扰他的江淮粮食贸易渠道,堂堂天下无双的温侯吕布,都只能做出赔偿来息事宁人。
徐州世家也不是吃素的,各家有家丁族兵,甚至一些将领还有部曲,一些地方官还能调集郡县兵。交州人嘴上说说的话,看在真金白银的份上,我们也跟着吆喝两嗓子。你若是管闲事管到我们徐州人头上,那我就要让你看看徐州是谁的徐州,刘备来了都不好使!
几场小规模冲突,交州军丢掉了大量基地,而徐州世家则是损失了大量精干人手。这下交州韦氏集团就和徐州世家结下梁子了。徐州牧刘备急坏了,连忙两头安抚,一方是老友,一方新欢双方二话不说就火并,似乎压根没将他这个二千石的州牧放在眼里。心里对双方都有所埋怨。
关羽和张飞则是为交州军的行为叫好,在官面上,徐州世家豪强们看似拥护刘备,实则处处围堵,让刘备集团很少有施展的余地。关羽认为交州方面太急了,在千里之遥的异乡动手,吃了大亏。应该刘韦两方加紧合作,徐徐图之。张飞听闻此事,兴奋地豪饮一坛交州米酒,大呼痛快,不愧是韦子莱,又做了我张翼德想做却做不了的事。
待到后来刘备丢了徐州,才算是真正认清这帮徐州人的真面目,什么日夜期盼刘使君,不过是盼望一个傀儡上位,好让他们肆意妄为罢了。而韦恩则是不离不弃,刘备在许都时,还接受不少资助,凭此为底气,衣带诏时期鼓动了更多公卿参与其中,事后刘备很是后悔,白白浪费诸多汉室忠臣的姓名。但交州集团可乐坏了,觉得这钱花得值,还埋怨此事的负责人李肆,太保守了,怎么不多给点。
这比当年资助孙策收益大多了,孙策就砍了寥寥几个脑袋,然后就开始和江东世家蛇鼠一窝,虽然经济利益没少回报给交州,但江东世家豪强的实力,却是得到了大大的加强。更别提现如今即位的孙至尊,只是拿交州当平衡江东人的棋子,双方关系进一步下降。
所谓是患难见真情,之后无论是帮助被打散的刘关张重聚,还是初到新野时的鼎力扶持,交州都是毫无保留地帮助刘备。
而刘备的那杆仁义大旗,风风雨雨十四年,一直没有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