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光义未雨绸缪,写信给杜太后告状之际,实则,赵匡胤的注意力又转移了,根本无暇顾及淮右。
三件事,一件比一件糟心——
其一,沈承礼、胡琛等人逃回江南,白白失去了这么一大批精兵,原本,他是有信心收服吴越军队的。
其二,楚州、泗州、淮安暴乱,老百姓实在撑不下去,正是青黄不接的时期,仗打了这么久,赋税过重,前往江淮地区抢粮食又不顺利。
其三,石守信传来密信,在扬州城中,没有发现符太后与郭宗训!
反复确认,李重进、符昭寿等人逃跑之际,绝对没有带上两人。
深入打探之后,从侥幸生还的杭州本帮官员口中得知,早在包围扬州之前,符太后与郭宗训就南渡常州了!
常州,那是南唐的地盘。
得知这一消息,赵匡胤顾不上什么帝王风度,在金銮殿上一顿打砸,当着心腹之人王继恩的面,破口大骂!
骂得那叫一个脏,王继恩一个太监都受不了。
“陛下,保重龙体!”
“李煜,***,你***!我***!”
又是一连串不可描述的字眼,殿下,还站着赵普、薛居正,两人脸色,如同被陈年酱油腌制过一样。
赵匡胤的心情,两人都很理解,恰如新婚之喜,大摆宴席,宾客齐备,在美好的氛围中完成了一切仪式之后,有人过来告诉新郎官。
别喝了,你老婆没了!
说实话,赵匡胤能压制愤怒,不下令立即攻打南唐,已经算是“忍者神龟”级别了。
发泄了好一会儿,赵匡胤仰面躺坐在龙椅之上,胸口剧烈的起伏,时不时,剧烈地咳嗽两声。
赵普终于说话:“陛下,切莫动气,此事还有回转余地。”
“回转?丞相,不必为朕宽心了。”赵匡胤苦笑,“难道,你要朕派兵攻打常州?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仅意味着,要与南唐开战,同时也是告诉全天下的人,老子要对大周皇室、郭荣遗孤赶尽杀绝。
一旦动手,就彻底坐实了不忠不义的名声了!
“非也,此时与南唐开战,国力不许。”
“又待如何?”
“陛下,可以祸水东引!”
赵匡胤眼神冷冽,勉强端坐:“你细说。”
赵普整理一下思绪,说道——
“先前,为保障攻打扬州顺利,暂与李煜结盟,如今扬州已破,盟约不复存在。”
“李煜趁机拿下吴越苏、湖、秀、杭等地,但名义上,仍旧保留了吴越国号。”
“更有甚者,新册封的忠顺王钱惟溍,也是以大周名号。”
“既然如此,不如鼓动吴越旧部、暗中予以支持,哪怕只有中吴动乱,也能让李煜自顾不暇。”
“同时,李重进兵败,退入泰州,没有符太后、幼帝作为幌子,身份大打折扣,沦为草头王而已。”
“对李煜之恨,不亚于吴越钱氏之恨,又近水楼台、靠近华亭,陛下可驱虎吞狼。”
“只要吴越钱氏、李重进同仇敌忾,矛头一致对准唐国,既是祸水东引,陛下可静收渔翁之利!”
赵匡胤一字一句,听入耳中、化在心里,终究是无奈与不甘。
赵普所谓的“祸水东引”,不过是宽慰自己,可执行性太差了。
就算一切顺利,李重进、吴越势力拧成一股劲,去给李煜找不痛快,需要多长时间?一年、两年、三年?自己最缺的就是时间!
多等一天,自己就顶着反贼的帽子多一天。
至于自己那套“清君侧、被禅让”说辞,作用还有多久,鬼才知道。
可眼下,又能如何?打不下去了。
别说妄想打过长江,入侵南唐,就连追击李重进也做不到,实在是没钱没粮了。
既然如此,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让李重进先在泰州安生一段时间吧!
“则平,所言极是。”
“陛下圣明。”
“草诏,光美暂领扬州政务,石守信、曹彬统领军务,据运河而守,尽快实现淮左安定。”
说完,又看了一眼薛居正,神色缓和一些:“子平(薛居正的字),辛苦你撰禅位诏书了。”
薛居正诚惶诚恐,又心有不甘,他绞尽脑汁写的禅位诏书,还没用就作废了。
“陛下圣明,民谚道盛宴不怕晚,大器晚成,届时臣重撰更好的就是。”
“大器晚成……”赵匡胤念叨两遍之后,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勉强忍住:“德昭学业如何?”
赵匡胤四子,长子赵德秀、三子赵德林早夭,赵德昭是老二,老四就是大名鼎鼎的赵德芳,刚刚三岁。
毫无疑问,赵德昭就是太子。
“太子聪敏好学,喜好骑射,实乃文武兼备之才。”
“好,好。你身为太子之师,要多上心。”
“臣当尽心竭力。”
言谈之间,赵普轻皱眉头,若是皇帝平日里询问太子之事,也就罢了,此情此景,突然提起赵德昭,总觉得不太吉利。
好像,赵匡胤觉得自己没有机会统一天下了,要好好培养自己的儿子,将来去实现“未竟的事业”。
赵普说道:“太子聪慧,陛下宽心,大宋之幸也。”
“呵呵,则平,皇儿课业教授,也少不了你的功劳。”
“臣不敢居功,只盼好好辅佐陛下,早日结束五代乱世,为开辟一个盛世奠定基础。”
赵匡胤心头一动,赵普的话,将他内心的隐忧释放出来。
他也想自己打天下,儿子坐天下,将来子孙继续坐天下,子子孙孙无穷尽也,大宋可传万世!
问题在于,自己不仅儿子少,而且,年纪还小。
赵德昭才十岁,比郭宗训大一岁。
“主少国疑”的忧虑,一下子就轮到了自己。
这就是天道轮回吗?苍天饶过谁!
历史上,赵德昭就是赵光义逼死的!
赵匡胤咳嗽一声,说道:“朕欲培养文治武功皆佳的明君,需要时日,更需要肱骨之臣辅助啊。”
王、赵、薛三人一听,不约而同地跪下。
“陛下圣恩,臣倾死效力!”
“欸,尔等都是忠臣,快起来。”
人起来了,心沉底了。
我们都是忠臣?谁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