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少允此生从未觉得时间的流逝如此凝滞迟缓,耳边的寂静如此粘稠窒息。
他感到自己如同即将溺水之人,牢牢攥着一根细弱的浮萍,随时都面临着堕入万劫不复的可能。
而最终他等来的答复,全然在他的意料之中——
“不,我不答应。”
面前的人拒绝得无比笃定,不是赌气,不是怨恨,而是深思后给出的答复。
心中最后的那根弦绷断了,段少允颓然地垂下目光,仿佛失去了身上的全部力气。
“我最不喜欢别人威胁我。所以你绝了这个念想吧。”
“好。”他释然地扯出一个笑,松开了拉着凤筠的手。
“筠儿,往后你要好自珍重……我……我先走了。”说完,起身便要走。
“慢着!”
身后的人突然叫住了他。
“你只顾着自己说话,怎么不听我把话说完?”
段少允有些困惑地回过身。
面前的女人葱根似的纤长手指间,正捻着一个他无比熟悉的物什——恰是那支曾被摔碎了的碧玉洒金竹簪。
他瞳孔微缩:“它……它怎么会在这?”
女人泰然道:“既然是送给我的东西,在我手里有什么稀奇的?怎么,你舍不得了?”
一时间,段少允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几步赶上前来,情不自禁地攥着她的肩膀,又生怕力气用得太大,会弄疼了她,“筠儿,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你再说得清楚些!”
凤筠被他晃得有些头晕。
她拂开他的手,以簪子指了指旁边的位置,示意他先坐下再说。
段少允心跳得很急,令他坐立难安,而且对方的态度十分古怪,又令他摸不清缘由,此刻让他踏踏实实地坐下来,耐下心来等后文,属实为难他了。
可他看对方大有他不坐好就不再继续谈下去的意思,纠结片刻,还是只能乖乖落座。
凤筠神色间全然不似他这般慌乱,甚至还有几分心意已定的从容。
她将那簪子搁在两人之间的黄花梨小几上,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撩起衣袖,开始斟酒。
段少允看着醇厚的透明酒液缓缓填满杯盏,嘴边虽有无数个问题,但也只得压下不言。
斟完两杯酒,凤筠先仰头喝下一口,这才道:“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答复吗?那我现在明白告诉你,我……”
她面上一阵燥热,有些不自在地垂下视线,盯着手中晃动的清醴。
“我是真的放下过你,而且自认绝不会再回头。可昨天晚上看到你那副样子……我想了一夜,这才明白过来,我之前一直躲着你,不愿见到你,根本就不是所谓的洒脱,也并没有真正放下……”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想法,她干脆更加坦白:“不,不是像你刚刚所说的那样,我只是出于对你的担心,不愿看到你出事罢了……而是早在更久之前,可能是净慈寺那夜,你在悬崖边替我挡下那一箭的时候,也可能是我们两人在崖底相依为命的那段日子,又或许是你开口说出让我利用你的时候……不,可能是在更早之前,当你在皇宫里向我道歉、将我气得半死的时候……还有,毓秀宫的那场大火……”
凤筠摇了摇头,不再顺着回忆往下想。
“你总是说,想让我答应你,重新开始,可你这人实在可恨,压根就没给我选择的机会!我不是没想过放下……我、我根本没办法放下!”她咬了咬嘴唇,十分艰难地继续道,“你曾问过我,到底在怕什么……我当时很生气,恰是因为被你戳到了痛处……”
“是啊……我怕。”她喟叹一声,“我怕的事情太多了……我怕自己没法再信你一次,又怕自己太轻易地信了你,以至于重蹈覆辙……我还怕以我家如今的处境,我们两个根本不会有未来,甚至你还会因我而死……”
她以嫣红指尖抚过桌案上的玉簪,“这簪子,是我昨夜在你枕下找到的。今夜叫你来见我,我原本便是打算告诉你,我愿意收下它……”
随着她慢慢道来,段少允的一颗心跳得越来越快,那份狂喜带着灼人的痛意,几乎令他难以承受。
他有太多话想对她说,然而此时所有的言辞都是苍白的,他只恨不能立刻将她揉进怀里,再也不放开。
只是……
他尚未来得及有所举动,便听得对方话头一转:“你先听我把话说完。若想仅靠几句威胁,便让我收下这支簪子,门都没有!这事只能我说了算,只能按我的法子来!”
她自袖子里摸出一个药瓶,摆放于两人之间。
段少允强压下心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悸动,不耐烦地瞄了眼上面的小字,眉心立刻蹙了起来:“问心守一丹?筠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凤筠坦然地向后一靠,同时伸手将药瓶往前推了推:“这也是我师父炼的丹药。仅需一颗,便能让人神思昏沉,心绪激荡,说起话来百无禁忌,什么秘密都藏不住。这可是蓑衣门专门用来审讯叛徒奸细的妙法,不然又怎么能防得住朝廷这么多年来的刺探清剿?你放心,这药毒性很弱的,保证不会伤你的性命。”
段少允的一颗心,就好比刚离了火的锅灶被泼了一桶雪水,热气尚未散去,便被冰了个猝不及防。
强烈的情绪冲击甚至带来一阵眩晕。
能让他这样一只脚才踏入云端,便立刻堕入地府的人,世上也仅有眼前这一位了。
他几欲呕血,字字艰难:“你明明知道的,只要是你给的,哪怕是毒药我都甘之如饴。可……你就这么不信任我?拿我比做叛徒奸细……还要……”他难以置信地眯起眼睛,“还要审我?”
“此言差矣。以前我对你下药,都是藏着掖着,如今我光明正大地将药递到你手里,足以看出我待你之诚心诚意。”凤筠对男人控诉且幽怨的眼神视若无睹,“你也别觉得冤枉。这法子还是我绞尽脑汁才想到的万全之策。若没有这丹药,哪怕你说破了天,我心里也还是留着些疑虑,到时候两人因此生了嫌隙,反倒不美。况且,我也没逼着你服下啊。吃或不吃,全凭你自己选。”
段少允缓了半晌,这才消化下拼命撕扯着他的诸多矛盾情绪。
一方面,凤筠亲口承认了对他仍有意,她一直都放不下他。
这段时日以来,他已被拒绝了无数次,早就心灰意冷,这是他之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另一方面,她竟是宁可信一瓶所谓的丹药,也不肯相信他这个人,说不委屈,说不挫败,那都是假的。
可他也明白,能做出这个选择,对方必定也是经历过好一番挣扎,这才咬牙下定决心的。
毕竟他曾狠狠地伤过她,这才让她心扉紧闭,再不肯轻易将软肋与真心袒露出来。
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了。
因此哪怕如今放面前的是鸩酒,他怕是都会迫不及待地吞下去。
“我若能让你心安……你便肯嫁给我吗?”段少允垂眸凝视着那小小的瓷瓶,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凤筠立刻听出了他话外的意思——这是在跟她谈条件呢。
她远没有面上做出来的那般淡然自如。
紧握的掌心沁出薄薄细汗,她好似赌场上孤注一掷的赌徒,已然交出了自己的全部筹码。
“若你待我之心,经得起这药的检验……”她深吸一口气,“我便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