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月见此,心中着急,袖中暗藏的暗箭刚要射出,却见二当家身形突然一滞,
三支乌金弩箭呈品字形贯穿他的咽喉与心口,箭尾的玄色翎羽在月下纹丝不动。
她狠狠松了一口气,关键时刻,还是她那被母亲身边的十九调教得很好的暗卫靠谱!
二当家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箭簇,刀尖距离李延后心仅剩半寸,
他在生死一线的时候,看到了崔明月那熟悉的面孔,
他艰难地张了张嘴,想要扬起一抹笑容,然而暗红的血沫涌出,他只来得及道:“原来.…是你,是你……”
话音未落,人已轰然倒地。
崔明月心中大惊这人分明就是她那个一同下油锅的锅友嘛!
可是,
难道重来一次,这个笨蛋竟不知,他的悲惨遭遇都是这破天寨上一任寨主一手造成的吗?
看着这面容仍然年轻的锅友,她心里狠狠想,这笨蛋,活该他死了,活该他要继续炸油锅!
笨蛋…
她的心里有一丝丝伤感,
或许,她是时候向上辈子的一切做个告别,她如今不是明月郡主,她是春和公主,一切都不再一样了。
未来,也一定是不同的。
李延仍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崔明月能清晰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
她指尖触到他后背官服已被冷汗浸透,席面上能言善辩的县令此刻竟在微微发抖。
“你...”崔明月刚开口,忽觉掌心湿热,抽手一看,竟是满掌鲜血!
方才二当家临死前刀锋偏转,终究在李延肩头划开一道血痕,暗红色的血似乎象征不祥,李延本就苍白的脸上如今毫无血色,依稀染上了一抹暗紫。
崔月一从梁上跃下,见状立刻捧上解毒丹:“公主,刀上有毒!”
崔明月一把夺过药丸,她踮起脚尖,指尖捏住李延下巴迫他咽下,她素来从容的声音罕见地发颤:“你是不要命了么?那刀若是再偏三分...
”话到此处突然哽住,她竟再说不下去,
她既期盼他的全心全意,又盼着他能好好的,复杂的情绪让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李延望着她染血的衣袖,忽然轻笑:“明月,我做到了!”
“什么?”
“我可以保护好你的…”
话音未落便剧烈咳嗽起来,他的唇边溢出一丝黑血。
“你这呆子!你…你闭嘴!”崔明月厉声喝止,带着脚步踉跄的李延进屋里,她把他放到床上,手上极轻极柔地替他包扎。
黑翎卫们识趣地退至院外,月光静静流淌在二人交叠的衣袂上。
李延红着脸,看着崔明月发怒,不敢吭声,刚刚所有的勇气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如同一个做错事孩子。
“比起你不顾安危的保护,我更想要你活着!”
“我知道了。”李延看着崔明月认真的眼眸,狠狠点了点头,他咳嗽两声,又道,“可是,我同样不想你受伤怎么办?”
崔明月再大的气在这半吊子的柔情蜜意中消失,她抿了抿嘴道:“那…那…”
李延扬起一抹笑容,虚弱地咳嗽道:“你放心,为了你,我一定好好保重自己!”
崔明月红着脸,只“嗯”了一声,便把纱布塞到李延手里,留下一句:“已经包扎好了!”
李延怔忡间,崔明月已起身走向门外,月光描摹着她挺直的背影,再不见半分娇弱之态:“此事涉及南乌,水很深,你…切记小心!”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软下来:“...伤口记得换药。我明日便回去禀报皇上,流了这么多血,我定要皇帝舅舅知道!”
夜风掠过县衙檐角的铜铃,清脆的声响惊起几只寒鸦,而东方的天际,已隐隐现出鱼肚白。
崔明月想,她该走了…
...
官道上,崔明月一路乘着风,坐着马车,慢慢悠悠地回陵安,不时想起那个傻乎乎的呆子,只觉得连路边可怜的野草,也显得那么可怜、可爱,
偶尔见着几只小兔子,她还玩心大起,让人把小兔子抓住,她戏弄一番以后,再把小兔子放回去。
陵安城外不远处的官道上,余七正坐在马上,身上的袍子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他在等。
等那个名满天下的春和公主,崔明月!
他的似儿那么美好的一个人,怎么能任由这样一个恶毒女人害得家破人亡呢?
只要一想到似儿曾经受过的苦楚,他就恨不得将荣阳与崔明月这两个女人给碎尸万段。
只是,如今的春和公主与社稷有功,若此女并非那恶毒女人,他便留她一命。
今日,
只要他确认她就是上辈子的那个人,
他必杀她!
立在风中的余七毫不掩饰地外放杀气,那杀气让崔明月身边的两个暗卫瞬间察觉到,并第一时间示警。
崔明月探出头来看向意气风发的少年,道:“七表弟,站在路边做什么,吃灰吗?”
坦坦荡荡, 阳光明媚,并没有任何心虚模样,连眼眸也是清澈见底,余七暗暗观察过后,
他想,要么崔明月这辈子愈发阴沉狠毒,美好的外表下尽是恶毒,装的太好,
要么,如今的崔明月是个无辜之人。
可不管哪一种,崔明月身边有暗卫保护,她又第一时间挑破他的身份,如此,光天化日之下,便杀不得了。
“明月表姐!”
“南乌的风水果然养人,这匆匆十数年过去,当年的小不点已经长大了!”
崔明月笑道,她故作不知问:“可是皇帝舅舅召你回来?”
当年,可是贤贵妃自请让余七以福运镇国门的,
如今余七不经召唤就回来,恐怕被人知道要喝一壶了,
其实,若余七不出现在她眼前,她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怪,就怪他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这...”余七笑容一僵,他看向这一如既往可恶的崔明月,可怜巴巴道,“并未!表姐,难道你要去揭发小七吗?”
“揭发倒不至于。”崔明月似笑非笑道,“难道,在小七心里,我就是这么个挑拨是非的女人?”
余七连忙摇摇头道:“那不是!”
“既然如此,你便跟着我,进宫见见今上吧,好好说一说,你为何要擅自回来。”
余七被崔明月正中命门,只好认命一般跟着崔明月回陵安,一路上,他越发觉得心里不安,
胡思乱想为何崔明月这么好说话,为何崔明月要帮他,而不是拿着把柄要挟他。
进城的时候,京城繁华的气息扑面而来,叫卖声、吆喝声、小摊上食物的各种香味仿佛交织成一副繁华景象,崔明月是如此爱着这样的鲜活气息。
“余七,你听,多美妙的声音!”
余七倾耳去听,只听到杂乱无章的吵闹,他看向如同孩童一般纯澈的崔明月,只觉得不解,闹市如此吵闹,怎么就是美妙声音呢?!
“表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余七,这次你回来,是为了什么?”
崔明月问,总不会仅仅只是因为姜似吧?
倘若当真如此,就别怪她瞧不起他。
余七定定看了崔明月一眼,吐出一句:“秘密。”
“......”
崔明月溜了溜眼珠子,撇撇嘴道:“不说就不说,本宫也并不是很好奇!”
余七呵呵一笑,转而观察起这个多年没见的城池,这里有他与姜似的美好回忆,只是不知,此时此刻的她,是否安然。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正落入水中,这个让他爱极又迷糊不自知的女人,当真让他担心得很。
他看着陵安深处的城中城,那一座大周权力至高处,也曾经是他称帝的地方。
崔明月看着余七似怀念又似懊恼,眼眸中更有一丝丝恨意一闪而过,
她突然就明白了,
余七也是重生的!
就是不知道,姜似有没有这样的好运道。
若是这两个都是重生的,会不会抱在一起,无语泪千行?
她突然就很期待。
同时,她的心里八卦火焰熊熊燃烧,她很想知道,没了她以后,这两人是否是她想的那样,举案齐眉,恩爱一生?
她想,应该就是这样了吧。
想着想着,巍峨的皇宫越来越近,越靠近她便越觉得这皇宫如同张牙舞爪的巨兽,在朝着她咆哮,每上前一步,便觉得压力剧增。
其实,她知道,即便真的有猛兽,那也并不会伤害她,
毕竟,她好歹差点便成为这皇宫下一任帝王的妻子,又做了这么多利国利民的好事,兽兽对她也是有真感情的!
此时,荣阳大长公主正与景明帝在聊天,聊着家长里短,聊着当年少年狂傲,
最后,长公主担忧道:
“南乌当年大败,精锐尽数折断,元气大伤,保了我们大周二十年太平,
如今虽距离二十年之期还有些许时间,只是,皇兄不得不早做打算才是!”
景明帝见荣阳眉头紧皱,想起当年她是如何殚精竭虑地保护刚出生的女儿,想起这些年,她是如何尽心尽力为他收拢民心,为他排忧解难,
他心里感动,声音便越发柔和道:“妹妹不必担心!朕早在南乌当归那里陈兵二十万,若是南乌来袭,朕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皇兄是不知,那年明月的呼吸起起落落,荣阳一度以为她...她”荣阳说着,眼眸里隐隐有了泪光,她深吸了一口气,笑道,“好在,她活过来了!”
“也不知道,那丫头什么时候回来!”景明帝见长公主这般难过,
他连忙转移话题道,“这次剿匪,李延当居首功,不愧是明月那丫头看重的人。”
“皇兄还说呢,不远千里地赶过去,当真是女儿大了管不住,哎...”
“明月是...”
荣阳点点头道:“那丫头什么都没说,得知消息以后,便联合她父亲,两个人一道让我松口,让她去平安县呢,臭丫头!”
“李延确实是个不错的年轻人,明月有眼光呢。”
荣阳顺着景明帝的话点点头,笑道:“年轻人嘛,还得多历练,皇兄可切莫因为他是明月看重的人而舍不得用,那些穷乡僻野的地方就该让他多去。”
景明帝呆愣一瞬,呵呵一笑道:“......这是自然!”
就在二人说起该让李延如何历练的时候,崔明月走了进来请安:“给皇帝舅舅请安!母亲安!”
荣阳阴阳怪气道:“哟,还舍得回来?!”
“母亲,您这是哪里话,女儿可想念您了,这不,事情一了,便赶回来了。”
“可有受伤?”
崔明月连忙摇摇头,心里只盼着两个暗卫别那么实诚,什么都告诉她母亲,
然而,事与愿违,荣阳看着崔明月一副心虚模样,想起崔明月为了一个男人,不惜涉险,
她也不顾皇帝在场,指着崔明月,让崔明月跪下,怒道:
“若非暗卫救助及时,恐怕你早就死在平安县了吧?!
崔明月,本宫把你养这么大,可不是让你为一个男人要生要死的!”
“母亲,我没有!”
“还狡辩?!”
“是李延察觉危险要救女儿,女儿感动之下昏了头,这才...可是天地良心,女儿没能推动李延,最后,受伤的是李延!”
荣阳收拾表情,她拢了拢衣裳坐回位子道:
“即便是这样,你能说你没有替他受伤的想法?”
“......有!”
荣阳瞬间火气上来,她看向一脸笑呵呵的景明帝道:“皇兄,您瞧她!”
景明帝道:“好了,荣阳,多大点事?到时候,让李延到山清水秀的地方去历练,那些好地方,总不会还有什么危险吧?”
荣阳这时候不回话,只气鼓鼓地看着崔明月,崔明月心虚地低着头,她想,
为什么她回来没有母亲爱的抱抱?
只有怒火?!
不行,不能只有她难受!
崔明月提起头看向景明帝:“舅舅,明月在官道上见了七表弟!”
“谁?”
“去了南乌当归城的七表弟。”
“不可能!没有传召,他怎么会回来!”
崔明月道:“那明月让他进来?”
景明帝道:“你先起来。”
“是。”
崔明月连忙让人把余七带进来,景明帝见余七走进来时,一身公主府的侍卫服饰,便知道崔明月没有撒谎。
“小七,你不是在当归城吗?”
余七看了一眼景明帝又看了一眼景明帝旁边的一如既往盛气凌人的荣阳长公主,他抱拳道:“郁锦拜见父皇,拜见荣阳姑姑!”
行过礼以后,景明帝让他起来回话,余七看了一眼荣阳长公主,没有吭声,景明帝道:“无妨,你直说就是了。”
余七无奈,只好斟酌道:“儿子查到,南乌在我们大周成立了名为‘夜莺门’的势力,儿子此前查到探子与那平安县外的破天寨先大当家有关联,
怀疑破天寨是南乌安插在大周的势力,便顺蔓摸瓜回来,去了平安县,
没想到还没等儿子查出什么,破天寨便被李县令所灭,证据断了。”
“这么说,李延灭了为祸乡野的破天寨还错了?”
余七见崔明月仿佛吃了火药一般,他连忙摆摆手道:“那倒没有!”
见崔明月不说话,他又看向景明帝道:“儿臣怀疑,南乌在大周埋了许多势力,如破天寨这样的,恐怕也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扎根下来的。”
“说说看!”
崔明月见景明帝与余七说起国家大事,而她的母亲则在一旁倾听,她不是很喜欢听这样的阴谋诡计,便抱拳道:“明月想去御花园逛逛。”
景明帝点点头道:“去吧!”
“是,明月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