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团锦簇的园子里,蝴蝶飞飞,不时有几只小蜜蜂在来回旋转,似乎在陶醉花粉的甜美。
此时,崔明月正躺在回廊的竹制摇摇椅上,吃一边吃葡萄,一边问:
“姜似跟余七如何了?”
不远处藏在阴影中的暗卫崔月一恭敬地出来禀报:“回公主,数月前,姜似不慎落水之后,性情大变,不仅与安国公府世子季崇易退婚,
还开起了香坊,余七就住在东平伯府旁边,二人似乎有情。”
崔明月看着满园花团锦簇,苦笑道:“果然是天命因缘,是我…”
太自不量力了,
就像一个戏班子里的丑角!
她讨厌曾经的自己。
“公主这是…”崔月一斟酌道,“若公主喜欢,不如让皇上赐婚,那余七是当今七皇子与您正门当户对!”
“话虽如此,可本宫更眷恋满心满眼都是本宫的情感,炽热专一得让本宫挪不开眼,本宫为何要去追逐?享受被追逐的感觉不好吗?”
“是,公主,是属下思虑不周。”
“你继续盯着,那姜似身上,很古怪,或许有朝一日会跟南乌夜莺门有所关联。”
“是,属下这就去。”
崔明月坐到椅子上,拿起桌面正温着的酒喝了一口,一股暖意顺着喉咙隐没到胃里,
又似冲上头顶,一瞬间让她驱散心底寒意,若是一切顺着前世,那么,那场让余七出尽风头的刺杀便不远了,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像极了一只猫冬的猫儿,又似一只隐忍猎豹,
南乌…
就在这时候,仆人禀报,李延来了!
“公主!”
崔明月睁开眼看向声音所在,果然是呆子。
“你不是在平安县吗,怎么回来了?”崔明月放下刚刚拿起的水果,提着裙摆小跑着到李延身前,她把李延原地转了好几圈,
看他一切安然,才笑道,“伤都好了吗?”
“都好了!”李延看着明媚的崔明月道,“那破天寨中发现了些许线索,
我顺藤摸瓜查到了京城里的夜莺门,原来,南乌的势力已经遍布大周,甚至,我怀疑宫里也已经有了细作。
这次回来,是为了把一切禀报陛下,也好让陛下提早做好准备。”
崔明月听后,冷下脸道:“南乌怎敢!”
“怎么不敢?”李延道,“两国之间已经爆发过数场持续多年的大战,十几年前,崔将军更是尽斩南乌精锐,此仇,南乌怎会忘记?”
“唉…”
崔明月叹道,“南乌与大周的仇恨已经持续百年甚至更久,谁对谁错早就已经分不清了,每每打仗,受苦的都是老百姓,若是能够化干戈为玉帛,该多好?”
李延见崔明月皱起眉头,他把果盘递到她面前,坚定道:“不可能的!”
“什么?”
崔明月正在思考该如何消弭两国之间的仇恨,就听到李延的话,她看向他,
静静等待他的话。
“南乌地处南边,山地密布,瘴气弥漫,那里气候倒是很好,可是耕地少,毒物更是遍地都是,
因此,当地的人们生活艰难。每每粮食短缺的年份,便会大举入侵我们大周,抢夺边境百姓的粮食。”
“你的意思是?”
“即便能得一时和平,两国也难以一直和平下去。”
崔明月问:“通商换取两国需要的物品,也不可以吗?”
李延扶着崔明月坐下,他又道,“除非大周能一如既往地强大,否则南乌一旦坐大,一定会伺机而动,倘若北境南下攻打大周,到时候大周便是腹背受敌。”
崔明月听后,不由得后背发凉,心想她怎么能有这么幼稚的想法呢?
可是,她为何不能对大周多点自信呢!
她给出来的图纸都是能够改变战局的好东西,通商是为了两国百姓能够过上和平安然的日子,若是南乌不知足,
非要挑衅大周,
她会让南乌知道,大周的实力。
“只要大周足够强,南乌便不足为惧!”崔明月自信一笑道,“我相信,大周能够带着南乌过上好日子的。
我同样相信,南乌也想过好日子。只是,在提出通商之前,还需要把南乌细作给揪出来。”
“是!”
崔明月看向风尘仆仆的李延,道:“这次,是住驿馆吗?”
李延点点头,让远处等候的跟着来的堂弟把食盒拿过来,他接过来以后,扭捏道:“听说,你喜欢吃鲜花饼,我…我…”
“我看看!”
崔明月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还冒着热气的酥饼,她拿起一块吃了起来,
咦?
皮糙肉厚,一口下去,满是蜂蜜与鲜花混在一块的清甜花香味,好极了!
崔明月瞬间眼前一亮,咀嚼的动作越发加快,不经意间,一个鲜花饼便吃了大半。
“樊楼里的鲜花饼扣扣搜搜得很,怎么会放这么多鲜花馅?”崔明月吃完以后,拿起一个塞到李延嘴里,道,“你尝尝?”
李延吃了一口,咽下以后,笑道:“可喜欢?”
“当然!”
“喜欢下次我还给你带来。”
崔明月点点头道:“嗯!”
荣阳长公主与崔旭到别院小住以后回来,得知女儿在花园里赏花,便准备来找女儿谈谈心,
可谁知就见到崔明月与李延两个面对面,眼对眼,二人的眼神甜蜜得快要拉出丝来,
如同一锅煮开了的糖块那样,冒着咕嘟咕嘟的甜蜜泡泡。
“嗯哼!”
崔明月看向来人,见是自己的母亲与父亲,她连忙起身行礼道:“母亲,父亲!你们不是去别院了吗?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女儿好去接你们!”
“李延,你怎么在这儿?”荣阳长公主没有回答,她看向女儿身边的李延,这李延倒是长了一副好相貌,
把她这个女儿迷得找不着北了!
李延又把回来述职一事告诉荣阳长公主,荣阳点点头道:“既然你有公务要忙,便忙去吧,公务为重,儿女情长太轻了!”
“是。”
崔明月见李延行礼后后退数步准备离开,她急道:“母亲!”
荣阳看了一眼打断她说话的宝贝女儿,声音里的疏离淡了大半,她看向旁边的崔旭,故作委屈道:“罢了。将军,荣阳看了,招人嫌了!”
“荣阳不老!”崔旭悄悄点了点崔明月,便扶着荣阳离开花园,崔明月听着父亲笨拙的情话,不时看着母亲扬起嘴角的侧脸,
她想,这辈子,终究是不一样了!
崔明月来到李延面前,直直看着他的眼睛道:“你可要努力!女儿家的花期太短,若是你不努力,我可就不等你了!”
说着,崔明月不等李延说些什么,便让人把李延兄弟俩送出公主府去。
李延被崔明月一句话给扰乱了心湖,他心里美滋滋地沉浸在崔明月愿意嫁给他的喜悦之中,透过高高的院墙,仿佛看到了那个一脸娇羞等待他的崔明月,
瞬间,他的内心涌起了无穷动力…
他喃喃道:“明月,你等我!”
…
然而,一切的甜蜜被仲秋围猎的刺杀给打破,围猎当天,天狗吞日,南乌细作趁机作乱。
由于崔明月这几年不断立下大功,被景明帝带在身边,比站在台下的太子更接近景明帝,
细作刺杀的时候,台上台下一阵慌乱,崔明月不知怎的,被人狠狠推了一把,替景明帝挡了一刀,命在旦夕。
崔明月知道,那个方向的人,
只有…
余七!
明明他们这辈子井水不犯河水,为何?
是了!
她改变得太多太多,被余七看出她拥有上一辈子的记忆,为了不让她伤害姜似,所以要借着南乌刺杀一事,
把她除去!
南乌细作果然有点东西,竟一刀致命,崔明月口吐鲜血,握在她母亲香香软软的怀里,迷迷糊糊地想,
若是她死了,那个呆子会不会迎娶一个温柔贤淑的女人,生几个孩子,和和美美过一辈子,
然后把她彻底忘了?
余七看着崔明月口吐鲜血,刺中胸口的利刃早就被拔了出来,那样的伤口,
崔明月死定了。
他想,崔明月的死定然会彻底点燃荣阳长公主的怒意,这把火一定会烧向南乌,
这一战势在必行,
到那时候,他再引导长公主逐步发疯,让长公主为他扫清障碍,到那时候,下一任帝王的位置,
便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母亲…”崔明月很绝望,她很疼,很疼,一如那晚洞房花烛,满眼都是碍眼的红,满眼都是她讨厌又恐惧的男人,
是他捅向她的尖刀。
很疼,很疼!
可是,明明这辈子,她一心行善,连蚂蚁都不曾杀过一只,为何?
是否造下的孽永远无法消弭,前世的因,今世的果,她的罪孽无法恕了?
“月儿,月儿,你别吓母亲,月儿!”
荣阳在看到崔明月满身鲜血的那一刻,心中恐惧不已,看着女儿身上流出来的鲜血越来越多,捂也捂不住。
她颤抖着手握住崔明月越发冰冷的小手道:“太医很快就来了,明月,你要坚持住!”
“母亲…我很疼!”
崔明月从小就怕疼,下油锅的那些时候,是她不愿再回忆起的,她以为,下了油锅,她的罪孽便赎了,
可是这一刀,让她清晰地明白到,
并没有。
所以啊…
人真的不能干坏事,两辈子都还不清的。
“母亲,我想…想见他…咳,咳,最后一面…”
荣阳一边哭一边连连点头:“好,好,母亲这就让人把他请来!”
崔明月视线逐渐模糊,小脸也因为失血过多而越发透明,一张玫瑰色的唇也失去了明媚,
就在命悬一线的时候,太医来了…
景明帝很快稳住大局,由于有余七相助,他很快便让人把凶手给抓了出来,
果然是南乌人!
景明帝在不断发号施令,他心中有愧,明月是妹妹膝下唯一骨血,若是有什么不测,妹妹该怎样痛心?
荣阳不顾满身沾染的血迹,跑到景明帝面前,红着眼啜泣道:“皇兄,皇兄,荣阳求你,你能不能让李延回来?”
“荣阳莫哭,皇兄这就下旨!”
说着,景明帝轻拍荣阳因为啜泣而起伏的肩膀温声宽慰,荣阳哭得越发凶了,她道:
“早知道…早知道,我就让他们成亲,也不至于连最后一面…也不能让明月如愿…呜呜呜——”
“明月她福大命大,一定会没事的!妹妹,你放心,李延他一定可以回来的!”
荣阳听着景明帝的话,心里越发没底,她点点头,抹去眼泪,心里生了恨。
南乌…
想到女儿的惨状,荣阳长公主再次哭得泣不成声,她看向匆匆赶来的崔旭,生怕他带来噩耗。
荣阳颤颤巍巍地开口,一脸期盼地看向崔旭:“明月她…她怎么样了?”
崔旭从没见过这样脆弱的荣阳,他妻子从来都是骄傲自信的,何曾有过这般脆弱的时候?
“太医还在救治。”崔旭拍了拍荣阳的肩膀,他走到景明帝面前跪了下来道,“陛下,臣请领兵,攻打南乌!”
“你先起来。”
“不。”崔旭看向景明帝道,“二十年之期快到,恐怕南乌早就已经摩拳擦掌,枕戈待旦,臣只恨自己当年不曾攻入南乌国都。”
“唉…”
景明帝道:“明月今日典礼之前,曾上了一道折子,是有关大周与南乌双方通商的。今日出了这样的事情,恐怕是不成了。”
“通商?”
“是啊!一旦开战,苦的便是两国百姓,明月心善,想必不愿看到这样的局面吧。只是南乌…若他们攻打我们大周,也是头疼。”
就在这时候,余七求见,他把姜似是南乌圣女一事告诉景明帝,这让荣阳长公主恨屋及屋,瞬间便恨上了姜似,
可一想到苏珂,想到姜似是那人的女儿,若她出手,她与崔旭的感情恐怕便要有裂痕了,
而女儿,想必也不愿她为此脏了手。
“南乌圣女?”荣阳长公主看向余七,阴阳怪气道,“你有何证据?
据本宫所知,姜家的姑娘可是生在南乌,活在南乌,可别为了迎娶姜似,给姜似假冒一个圣女身份吧?”
“南乌圣女的后颈处有一个圣女火焰图案,姜似身上恰巧有这么一个图腾。”
景明帝锐利地看向余七道:“那么,你此前从未说过,可是包庇?”
“回父皇,儿子冤枉!那时儿子为了查南乌夜莺门一事,便故意接近姜似姑娘,一段时间下来,
儿子觉得姜似姑娘心思单纯不失可爱,心中又有国家大义,她身上虽有图腾,但儿子知道,她绝不会做出叛国之事!”
“所以,你要做什么?”
“既然姜似拥有圣女图腾,那么儿子在想,若是姜似能够帮助我们大周,
与南乌好好谈一谈,开启两国贸易经商,各取所需,到时候两国干戈停熄,岂不是很好?”
荣阳长公主嗤笑:“哼…”
“姑母不知有何高见?”
“南乌与大周历来战乱不断,互为仇敌,区区一个姜似,当真可以?”
“郁锦相信她!”
荣阳本想要开口唇枪舌剑一番,在开口的瞬间,她想到了女儿,蚂蚁都不敢踩的女儿心地善良,想必也想见到南乌与大周和平共处的那一日吧?
“皇兄…”
景明帝见妹妹如此,他点点头看向一副情根深种的儿子道:“既然如此,那便让姜似一试吧。若成了,朕便把她赐给你做正妃!”
郁锦眼神一亮道:“儿子多谢父皇!”
…
待崔明月醒来时,满屋子都是鲜艳的红,她仿佛回到那个雨夜,那个让她痛苦丧命的夜晚。
她猛地坐起来,瞬间便扯到胸口的伤口,她狠狠地吸了几口气,胸口剧烈跳动的感觉告诉她,
她还活着,
昏迷前的一幕幕犹如走马灯一般在她脑海里呈现,
余七…
她问了伺候的婢女,才知姜似一人退去南乌十万大军,被皇帝舅舅赐给郁锦做正妃,由于这辈子郁锦没有救驾之功,被皇帝帝舅舅册封为晋王。
她想,余七要她一条命,她怎么着也得从什么地方要回来!还没等她想出对策,
她的母亲荣阳长公主与父亲崔旭,以及一袭红衣的李延走了进来。
她愣愣地看着李延,他成亲了?!
苦涩,在嘴里蔓延,她艰难道:“恭喜你!”
李延一听这委委屈屈地语气,便知道她误会了,他上前一步,握住她冰凉的手道:“同喜同喜!”
“我何喜之有?难道,难道还要我恭喜你成亲吗?李延,你这个混蛋,你太过分了!”
看他迎娶佳人吗?
她竟这般窝囊,眼看着他娶亲,她还要恭喜?!
不可能!
她做不到。
越想越委屈,崔明月悲从中来,狠狠地哭了起来:“母亲,他欺负我!”
崔旭看着女儿明晃晃地告状,忍不住笑了出来,下一秒就收到女儿委屈的眼神以及妻子愤怒的视线。
“好了,明月!你嫁人了,嫁给了李延,现在你们俩是夫妻了。”
崔旭把冲喜一事告诉崔明月,又把李延甚至愿意抱着崔明月的牌位娶妻的心意说出来。
崔明月很是感动,她松开荣阳长公主,眼泪汪汪地看向李延,良久才道:“你怎么这么呆啊!我若是死了,你就应该忘了我!”
荣阳与崔旭见小夫妻俩似乎有话要说,便悄悄退出房间。
李延见四下无人,他苦笑道:“明月,我真的很爱很爱你。”
他握住崔明月的手贴到胸口道:“见过你这一轮明月,我的心里哪里还能装下旁人?答应我,以后别再涉险,好吗?”
崔明月点点头道:“好!”
岁月静好,数年以后,大周与南乌两国干戈停息,两地通商,百姓安居乐业。
崔明月生下三子一女以后,把孩子扔给父母,便跟着李延上任去了。
临走之前,崔明月把帝王之术以及什么三十六计,驭人之术等书籍给了太子,
余七要她一命,她绝他夺嫡的可能,这才算是狠狠出一口恶气,报仇雪恨。
又是数年,在太子登基的消息传来,崔明月看着高高挂起,明媚又活泼的太阳,扬起了一抹明媚得格外灿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