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闻言,不禁一怔。她不解地望向防风邶,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要她搬去收容所?还要特意将蓁蓁也一并支开。这般大费周章,总不会当真只是为了给她和白泽创造独处之机?
念及此,她心头忽地一紧。爹爹这般遮遮掩掩,必是有事相瞒。可是,自小家里人说话从无隐瞒,若真有什么事,爹爹为何不直言相告?
防风邶提起酒壶,为涂山瑱斟满酒,“你且专心处理族中事务,至于旁的事......”他的指尖轻叩案几,说道,“暂且莫要多想。”
“可是岁岁她......”涂山瑱急急抬头。
防风邶瞥了他一眼,眼里似有淡淡的不悦,冷言道,“叶姑娘灵力高强,有她在,你还有何不放心?”
涂山瑱失落地垂下眼眸,涂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发白。自他上回在清水镇提亲被拒之后,防风邶待他便疏离了许多,有时甚至有意疏远他与岁岁之间的距离。就连前几日,岁岁病重卧榻,他想在病榻前多守片刻舅舅都不应。
“二舅舅。”
涂山瑱忽然放下酒杯,三步并作两步绕到防风邶面前,衣袍翻飞间,他毫不犹豫地屈膝跪下,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他的声音低哑却坚定:“瑱儿对岁岁,早已情根深种。即便舅舅不允这门亲事,瑱儿也愿以赤诚之心待她,守她安乐。求舅舅......允瑱儿伴她身侧,护她周全。”
防风邶放下手中的酒盏,广袖垂落间弯身去扶涂山瑱:“起来说话。”
涂山瑱脊背挺得笔直,倔强地不愿起身。
白泽从汤碗间缓缓抬头,眸中烛火灼灼,有晦暗的怒意。
“瑱儿,我与皇室打过交道,最是明白这其中有诸多的身不由己。”防风邶轻叹一口气,抬眸直视涂山瑱,无奈地说,“所以,我绝不会让岁岁与皇室有半分牵扯,即便是与皇室沾亲带故之人,都不行。”
“瑱儿明白舅舅的顾虑…”
“你不明白!且不说岁岁早已心有所属……”防风邶忽地倾身向前,眸中寒光乍现,“你涂山氏与皇家生意往来盘根错节,我岂会由着岁岁嫁作皇商妇,往后余生都要仰人鼻息,不得安宁?”
“我……”涂山瑱望着防风邶凌厉的眉眼,只觉喉间酸涩难忍。原来......从来都不是他来迟了一步。二舅舅的心里,自始至终,都未曾给过他半分可能。
岁岁攥紧了衣袖。借着敞亮的烛火,她记忆里那个总是含笑给她带各种好吃的好玩的新奇事物的瑱哥哥,此刻正跪在冷硬的青石地上,背脊挺得笔直,却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筋骨。
“瑱哥哥快起来。”她起身上前,想要扶起涂山瑱,“我待瑱哥哥从来都只如兄长….就像待阿晏那般,并无半分男女之意……”
涂山瑱突然抬头,双眼泛红,是岁岁从未见过的落寞模样。他声音喑哑,“岁岁,倘若我比白泽早到一步,你可也会为了我向你爹爹争取一番?”
“没有如果。”岁岁轻轻摇头,语气却是坚定,“我的心里已有了白泽,便再装不下旁人了。”
说着,她不由地望向那个正在埋头喝汤的身影,白泽似有所感,抬眸时正撞上她含笑的眼眸。
“今后......”岁岁展颜而笑,眸中漾起的温柔却刺了涂山瑱的眼,那是他从未在岁岁眼中见过的情愫,“我就想守着他,看他每日用膳时挑食的模样,听他夜半絮絮叨叨地说些傻话。此生都再不要与他分开片刻。”
后来,涂山瑱始终记不清那一夜他是如何离开,又是怎样跌跌撞撞地回到府邸。
他只记得街上的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仿佛能把他这些年所有关于情爱的期许都撕裂在青石板上。那些自总角之年便悄悄滋长的绮念,那些在月下反复描摹的未来图景,终究不过是少年时的一厢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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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洁的月色静静照拂在天地间,银白的月光自树叶与树叶的间隙透过,在岁岁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半跪在虬结的树根旁,铲尖没入松软的泥土,发出沙沙的声响。
白泽蹲坐在她身旁,不屑地问,“你当真没记错?”
“阿晏与我说过,回廊往右数,第二排第五棵,我不会记错的。”岁岁自信满满地说道。
夜风拂过,带着泥土的气息,将她鬓边散落的发丝轻轻扬起。
岁岁手腕一翻,铲起一抔新土,微微喘息间,她执拗地说,“定要让你尝尝...舅舅珍藏的佳酿...”
白泽凝视着她额间细密的汗珠,在月色下晶莹闪烁。他忽而上前,雪白的前爪轻轻拍了拍岁岁的手背:”我来。“
“哦。”岁岁乖巧应声,往后退了半步。
“方才听他们提起,你前些日子染了风寒?”白泽利落地刨着土,看似极随意地一问,“说是咳得厉害,险些咳成痨病?”
岁岁随手擦去额头的汗,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哪有他们说的那般严重。不过就是发了几天热,咳了几声...“
“真是没用。”白泽白泽鼻尖轻哼,雪白的尾巴扫过地面,却又忍不住追问:”当真都好了?“
“当真都好了!”岁岁笑嘻嘻地说着,又凑近了白泽,娇声问道,“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白泽耳尖微动,抬起沾满泥巴的前爪推开岁岁的脸,在她白皙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滑稽的泥印。
“谁...谁关心你了...”他话音未落,前爪突然一顿,指尖触到坚硬的物体,“挖到了。”
岁岁的眼睛一亮,拿着铲子刨开表面已被白泽刨松的泥土,当真是一个广口深腹的陶翁,瓮身还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彩绘纹样。
白泽轻轻抖落身上的浮尘,看着岁岁费劲地打开陶瓮的封泥,手中又变幻出一对晶莹剔透的琉璃盏,琼浆倾泻入盏,顿时果香四溢,醇厚的酒气中还带着几分清甜。
岁岁迫不及待地浅尝一口,眼眸顿时弯成了月牙。“果真还是舅舅酿的最好。”她满足地轻叹,指尖摩挲着盏沿,“儿时每回和哥哥来老宅,总要偷偷挖他埋的酒喝。”
白泽低头轻舔一口,比起那日在酒铺尝的,这酒确实更加醇厚绵长。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你常提起这位舅舅,连这老宅都是他的,怎么从未见过人?”
“舅舅住在神山上,鲜少能下山的。从前他每年都会来清水镇看我们,如今...”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声音亦低了几分,“想必是更身不由己。”
白泽默默低头啜饮,琥珀色的酒液在他眸中皲裂出细碎的光。恍惚间,似有刀剑铮鸣在耳畔回荡,千军万马的厮杀声如潮水般涌来。可一回神,只余一片寂然。
岁岁仰头饮尽盏中残酒,琉璃盏在月下泛着清冷的光。她忽又开口,懊恼地说,“方才席间,被瑱哥哥那般搅闹,竟未来得及问爹爹,他们今日去探舅舅的病,不知可有好转。还有...爹爹为何突然要支开我们,偏要我们去收容所住上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