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言喻的痛刺激的陈展像只发疯的野兽,他露出凶恶的獠牙,仿佛下一瞬就要刺破寒玉的脖颈。
寒玉有恃无恐,言语间甚至带上几分挑衅,好似巴不得陈展直接掐死他。
“陈将军,往后做不成男人,再不讨我欢心,小心我把你卖去小倌楼。”寒玉呵呵直笑,他抬起沾血的手触碰陈展阴沉的脸,温柔劝道:“屈居人下有什么不好?好舒服呢。你试过就晓得了。”
“你这样性子倔的,才最招人疼爱呀。”
“李朔月,你真是疯了。”陈展疼得浑身冷汗直冒,他掐住李朔月的手腕,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房间里血腥味重,已经到了令人作呕的地步,陈展毫不怀疑,如果他继续同李朔月纠缠,会血流而尽死掉。
不能再等了,陈展强撑着拿走匕首,踉踉跄跄套上外衫便往屋外走,每走一步,身上的疼便多一分,陈展从未体验过这种疼,不仅是疼,还伴随着深入骨髓的恐惧——没有哪个男人能不害怕断根。
太痛了,已经到了喘一口气都艰难的地步,陈展紧紧咬着牙关,才克制着自己崩溃叫喊,他不想在李朔月面前显出颓势,即便疼痛至极,身形也还算板正。
“呼!”他深深吸了口气,抖着手推开门,森然冷气扑面而来,屋外白茫茫一片,整座院落都好似被雪包裹住。
不知是不是下人们偷懒的缘故,栏杆上的雪都未能清扫,陈展拢紧衣袍,望着长长的阶梯,惨白着一张脸。
于他而言,现在这样的阶梯比登天路还难,他真的能走出这座院落吗?心底忽然一阵绝望,陈展早做好了赔命的准备,可看着洁白的雪地,他赴死的心又没有那么坦然了。
他宁愿李朔月一刀了结了自己,也不愿以这样屈辱的方式。
“噗”,匕首没入皮肉的声音再次传来,或许是已经疼到失去了知觉,陈展身形踉跄了一瞬,后知后觉才察觉到痛楚。
他缓缓转过身,不可置信同眉眼弯弯的人对视,寒玉得意地昂起下巴,雀跃的尾音像是带着小钩子似的:“谁说我只有一把匕首呢?”
说完这句话,寒玉的眼神骤然变得阴鸷,他嘴角牵出一抹玩味的笑,那笑容渐渐扭曲,叫人不寒而栗。
“阿月……”陈展对着眼前陌生的哥儿呢喃了一声。
“阿月是谁?我不认识。”寒玉一步步逼近陈展,眼神中闪过疯狂与冷酷,他突然双手用力,像只小牛犊子似的将陈展往栏杆下推,恶狠狠留下一句:“贱人!你去死吧!”
陈展身形不稳,轻易地便被李朔月推下了楼,可李朔月脚底打滑没站稳,整个人紧跟着直直朝他扑过来,眼看着也要跟他一块跌下楼梯。
陈展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急忙将人抱到怀中。
“咕噜咕噜”,两人翻滚了两圈,被卡在了拐角处。
寒玉体态娇小,又被护在身下,没怎么磕碰到,纵然如此,他依旧觉得头昏脑胀,好半天没有缓过神来。
陈展伤得比寒玉更重,两处要命的伤处都因为寒冷,渐渐都失去了知觉,他粗喘着气,推了推寒玉,哆嗦道:“快回屋去。”
寒玉穿的薄纱,又没穿鞋袜,整个人几乎完全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里,看得头晕脑涨的陈展胆战心惊。
寒玉慢吞吞爬起来,他狰狞着一张脸,赤脚踩到陈展脸上,大力踹了他两脚,冰的陈展打了个摆子。
他犹觉不够,又抬手给了陈展两巴掌,紧接着也没站起来,而是坐在台阶上,又踢又踹将陈展又弄下了楼梯。
陈展在雪地里滚了四五圈才堪堪停下,他简直像是雪做的,连眼睫上沾满了雪。先后受过两次伤,一处又在要命处,又护着李朔月从楼梯上滚下来,叫他又是踢又是踹的,在这冰天雪地里,饶是陈展这样的汉子,一时半刻也爬不起来。
他只穿了身单薄的外衫,雪化成了水浸透衣裳,北风一吹,冷得人瑟瑟发抖,不过一刻钟,陈展浑身都要冻僵了,他躺在雪地里,浑身上下使不出一点力气。
他这时候才明白为什么院子里有雪,原来是李朔月留给他的。
冻死——倒也是个法子,比断了根而死体面些。
冷、好冷,寒意蔓延到整个身体,冷风好像吹进了骨头缝里。时间在此刻被无限延长,仿佛没了尽头。
柳哥儿给寒玉披上狐裘,穿上鞋袜,看了看雪地里一动不动的人,小心翼翼问:“公子,那人会不会、会不会冻死?”
“死了多好,一了百了。”寒玉慢悠悠喝了口茶,温热的水汽氤氲中他的眉眼渐渐舒展,任谁都能瞧出来他这会儿的愉悦。
“嗯……”柳哥儿点点头,不敢再说话,只是抖了抖肩颈,莫名觉着有些冷。
“去,拿我的琴过来。”
“是。”
仇敌马上就要死在自己眼前,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叫人快活的事吗?寒玉兴冲冲摸了摸自己的琴,觉得自己该好好弹奏一曲来庆祝。
在山阳城的日子实在深刻,即便许久不碰,寒玉的记忆也未曾生疏,他弹的是练习最多的《凤求凰》。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不知过了多久,耳侧渐渐传来悠扬婉转的琴音,吟诵声轻快又耳熟,不是李朔月又能是谁?
他学会了弹琴,弹得真是好听,临死前送自己一首曲,陈展昏昏沉沉听着,又忍不住想,李朔月并不笨,他只是没有机会、只是没有人教他。他的琴弹得这样好听,若他阿娘还在,又怎么会连大字都不识一个?
他应当也会像个富家小哥儿一样,在双亲的疼爱下好好长大……
若沈玉看到李朔月这副模样,不知可会后悔当年挑选了李有财那样没担当的汉子呢?
眼前越来越花,世界也越来越斑驳,陈展意识一点点消失,就这样死了吧,随他的心愿,临死前还能消解了他的怨气,已经很好了。
“嘤嘤嘤!嘤嘤嘤!”忽然,陈展听到耳侧传来野兽的喘息,他第一反应是自己又梦魇了,可脸上温热的触感如此明显,他微睁开一条缝,便见着熟悉的灰狼窝在他身上,正拿舌头舔舔他的脸。
“追云,你怎么、咳咳,怎么来了?”
追云热烘烘的肚子趴在陈展的胸膛上,让他生出了几分暖意。
琴音戛然而止,寒玉自然瞧见了下方的狼崽子,畜生护住,他有些不太高兴,这些日子好吃好喝养着它的是他,又不是陈展这个道德败坏的贱种!
“嘎吱嘎吱”,寒玉下阶梯,踩着雪走到陈展身前,柳哥儿紧紧跟在身后,身体紧绷。
“追云,过来。”寒玉朝灰狼招手,声音温温柔柔,他脸上露出些怀念的神情,笑容越发温和:“听话,我叫人给你烧兔子吃好不好?”
追云脑袋耷拉在前爪上,喉咙里呜呜咽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不要同这个坏东西待在一起。”寒玉往前走了两步,伸手要去摸追云的脑袋,灰狼喉咙里发出咆哮,龇出尖锐的狼牙,猛地一口咬了上去。
陈展瞳孔骤缩,急忙出声喝斥:“追云!松口!”
追云不满地呜咽一声,松开了嘴,它只是吓唬吓唬这个两脚兽,又没有真咬。
寒玉手背被追云咬破,出了血,他抬起手定定地看着半晌,忽然笑了。
“呵,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罢了,留你一命,看你能活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