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宛城往东。
元无忧跟舅舅一乔装离开,就上了自己那匹乌骓马。
出了宛城以后,就直奔回周国辖区的路。
彼时,两人并马而行,走在旷野郊外裸出黄土的人行小路上,头顶着阴云笼罩。
凉风吹过,两人旁边的野草尽数低头。
穿着粗布麻衣的舅舅,就顶着他那张眉心一点朱砂痣的美艳俊脸,皱着眉头讥诮道。
“他为什么叫拓跋宁丛?谁给他起的啊,听着就像宁死不从,也像逆来顺受宁愿服从的阴险小人。”
“不是那个从,他的丛下面还有一横呢。”
元无忧下意识替万郁无虞分辩,随即被身旁的舅舅横了一眼。
元无忧就又补了句,
“好像是他母亲给起的。我还是愿意叫他随母姓那个名字,万郁无虞,那古勒。是羌语很好,平安健康的意思,每次叫他的名字,都像在祝福。”
“他名字真多啊,不愧是三姓家奴,我更愿意叫他随父姓那个名字,叫什么……拿着鸡毛当令箭的,符翎是吧?”
舅舅语气慵懒,顶着那张美艳的俊脸,眉眼间却是咄咄逼人的阴鸷。
元无忧忍不住眉头一皱,
“你好像对他很有成见?”
“他是乱臣贼子,我当然看不惯他。”
顿了顿,元子烛眉眼高抬,
“你对他很了解吗?听说你们自幼一起长大,前几天他还……把你金屋藏娇了,这几天他肯定没少勾搭你吧?”
“没有,他那人很古板,矜持自重。”
虽然说这话时,元无忧有些心虚。从前的万郁无虞确实矜持自重,但他自从报完仇,就跟从前判若两人了。
尤其是这几天,他那不是勾搭,是无时不刻不在求欢啊,都快把她吓得做噩梦了。
可是元无忧不敢说实话,怕舅舅担心,也怕激化俩人对彼此的成见。
所幸元子烛没揪着不放,将信将疑地点头道,“哼,那就好,算他识相,不然我打断他第三条腿。”
“……舅舅,你别这样。”
万郁无虞已经够惨了,前些天被萧家女兵凌辱的伤还没好,今天又被李暝见灌了棉花籽茶,本来都怕成了挂件,要是舅舅再给他的挂件撅折,那元无忧真该跟他姐妹相称了。
说着,元无忧忽然想起来,“听说你当时也染上沙漠之光的病了,痊愈了吗?”
她本来是好心,可是燃犀舅舅瞧着她那双真诚的大眼睛,没由来的一股火气。
“白眼狼那小子真是年轻啊,浑身使不完的牛劲儿,是挺有年轻活力。你是不是嫌弃舅舅上岁数了,不是关心腿就是关心病的?”
元无忧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摆手,
“不是,舅舅你怎能这么想?我是真担心你的身体……”
她觉得越描越黑,索性垂头丧气了,“行了,我嘴笨,从小就说不过你。”
“哦对了,你对那小子风评这么好,他一定没跟你说,他带你走那天,是怎么骂我们的。”
“啊?哦,他说了,反正你们两方肯定都添油加醋的说呗。”
“你不信舅舅?”
“信啊,你们说的我都信。”
……
万郁无虞知道,元无忧费尽心思逃离他,就是忌惮他野心暴露,占地势力扩张太快,肯定要回新野,稳固她自己的地盘和统治。
可是周国府兵如今接着元家集团的力,还在前仆后继地攻打南阳,摆明了就想拖住他,让他首尾不相顾,万郁无虞索性让颇超部那个最好斗的姨姨,和他往利部的二姨顶着。
自己则带着几个卫兵快马加鞭,先一步去新野蹲守心上人。
——少顷,元无忧前脚与舅舅分开,后脚就独自赶回新野了。
结果她在城外,虞美人盛开的山坡前,就又遇到了万郁无虞。
他显然是在守株待兔。
少年可汗眼下穿着银甲戎装,长身鹤立,俊脸阴郁,眼眶微红。不知是委屈还是怒意。
可骑着黑马而来的白衫姑娘,坐在马上脊背挺拔威风凛凛,毫无退怯和回避的犹豫,策马扬鞭,就大大方方地冲他来了。
离得越近,万郁无虞越能看清她眉眼英气逼人,一改被禁锢在他行宫时的蔫弱颓废。
俨然恢复了从前的满眼野心,目光坚毅,桀骜不驯,又对自身力量有着绝对的自信。
她还是那个华胥国主,宠辱不惊,风光霁月,倒是万郁无虞瞬间惭愧起来。他为他前几天那种卑劣狭隘的,妄图将她金屋藏娇,独占月光的自私心思而内疚,又后怕她记仇。
俩人相距几步远,一打照面,元无忧开口就是:“你没把襄阳太守怎么样吧?”
党项可汗凤眸阴寒,薄唇抿紧,出声低沉地反问她——“你是不是还怀疑,我用他做要挟,来逼你跟我回去的?”
“难道不是吗?”
女国主话音未落,就有人懒洋洋地接茬:
“谁喊我啊?”
紧接着,正在人群后头,猫着腰忙活的襄阳太守,就缓缓直腰站起身,诧异地从少年党项王身后走了出来。
循声看去,只见他套着漆皮手衣的手里,还抓了几支虞美人花。
“少主回来了啊?党项可汗带了南阳特产来看我呢。”
元无忧一看襄阳太守没事,松了口气。
襄阳太守啧声:“你们闹矛盾了?他说来等你,结果一见面,两拨人剑拔弩张。”
元无忧意识到自己好像错怪万郁无虞了,斜睨一眼少年可汗,发现他表情难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元无忧。”
她有些肝颤,还是先发制人地严肃道,
“拓跋宁丛,你跟我过来一趟,我有事要和你说。”
说着,她径直走向人群后头的墙根,少年可汗抿唇跟了过去,他以为她要跟他说绝情的话,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一回头,万郁无虞就沉声道:“说吧,我就看看自己的理智能不能承受——”
——与此同时,他感到一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颊,紧跟着,是一抹温热的唇瓣覆上来!
轻柔的一个吻,重重地落在他唇瓣上,随即迅速撤离。
万郁无虞瞪大了眼睛,怔愣地看着眼前,心爱之人的脸突然占据他全部的视线,又抽离而去,只笑吟吟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