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车中无所事事。
泰丁索性又取出他的鼍鼓,双手交错,敲击起轻快的节奏来。
“你为什么……看上去总是这么开心?”
玄履问道。
“生死之外无大事,我见过了太多世事无常,最后发现,只要能活下来,其他的,都不是事儿。”
泰丁语气十分潇洒。
“生死之外……无大事……”
玄履喃喃说着。
他却做不到泰丁这样洒脱。
他还记得被劫掠的毫城,被害死的亲人,还有……被覆灭的玄熵……
玄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年纪轻轻的,怎么看着这般愁眉苦脸?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嘛。”
泰丁将鼍鼓放到一边,一手揽过玄履的肩膀。
“我家中……发生了变故……”
玄履声音低沉。
“遇了灾?遭了难?生离?死别?”
玄履想了想家中各人的遭遇,无奈地撇了撇嘴。
“这……你说的……都被我碰上了……”
“你还真是……挺倒霉的……”
泰丁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玄履不满地望着泰丁。
“对……对不起……我不该笑的……”
泰丁又拍了拍玄履的肩膀。
“不过好歹你还活着嘛。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嘛。”
玄履想起了伤心事,也没了和泰丁继续攀谈下去的兴致。
气氛突然尴尬地沉默起来。
玄履扭头望着车外。
远方低矮丘陵,绵延起伏,一眼望不到尽头。
“咕咕……”
玄履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算我向你赔礼道歉,请你吃点儿好吃的。”
泰丁强忍笑意,眼看着日头偏西,沉沉落下。便将身体探出车外,吩咐车队停了下来。
仆从们生起篝火,又在地上铺上装饰华美的绣毯。
泰丁拉着玄履,坐在绣毯上。
仆从们从另一辆车中取下一扇风干的肉,拿到火上炙烤着。
一股香气飘散开来。
玄履不由得咽了一下唾沫。
仆从们取出一个小陶罐,从里面取出一些粉末,撒到肉上。又取出一个陶壶,从里面倒出些油来。
油脂炙烤的声音“滋滋”作响。
香味更加浓烈了。
仆从们将烤好的肉撕成条状,放到铜盘里,呈到泰丁和玄履的面前。
泰丁做了个“请”的手势。
玄履伸出手去,取了一条肉条,放到嘴里咀嚼起来。
这肉条虽然是风干的,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干巴巴的,反而浸润了油脂的饱满润泽,又带着些咸香爽脆的感觉。
玄履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烤肉。
“别客气,喜欢吃就多吃点儿。”
泰丁索性将整个铜盘放在玄履膝上。
玄履也不客气,左右开弓,狼吞虎咽起来。
泰丁一手支棱着下巴,看着玄履吃得差不多了,才淡淡开口。
“好吃吧?”
“嗯……”
玄履点了点头,又顺口问道。
“这是什么东西的肉,这么香?”
“你猜猜看?”
“麋鹿?”
“不是。”
“山羊?”
“不是。”
“野猪?”
“不是。”
泰丁凑到玄履身边。
“好好发挥你想象力,再猜猜看?”
玄履绞尽脑汁,也不得其解。
“你直说了吧?拐弯抹角的。”
泰丁突然神秘一笑。
“是……人。”
“咳咳!”
玄履闻言,大吃一惊,连忙将手中的肉条扔到地上。
“你……你疯了!骗我吃这种东西!”
玄履一手伸进喉咙,想把刚刚吃的东西都吐出来。
“哈哈……哈哈……”
泰丁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这疯子!”
玄履有些懊恼,自己为什么要上这种人的车。
泰丁总算止住了笑声。
“算了,不逗你了。这不过是最普通的鹿蜀肉而已。”
泰丁拾起铜盘,取了肉条,放进嘴里咀嚼起来。
“你这人……怎么别人随便说什么都相信……”
玄履看着那几只低头吃草的鹿蜀,又看了看一脸坏笑的泰丁,生气地回了车里。
泰丁也回到车里坐下。
“捉弄人就这么好玩么?”
玄履生气地看着泰丁。
“太无聊了嘛,总得找点儿乐子。”
泰丁耸耸肩。
“这么久了,你是我见到过的,最有趣的人。不,准确地说,你不能算是一个……纯粹的……人……”
“你什么意思,怎么还骂起人来?”
玄履这下是真的生气了。
泰丁却饶有兴趣地望着玄履。
“我没有骂你,我说的是事实。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胡言乱语,疯疯癫癫。”
玄履将头扭向一边,再也不理会泰丁。
他只盼望着,赶快到西疆境,快点摆脱这个怪诞不经的人。
夜已深沉,两人自是一夜无话,在车中睡下。
车队一路向西,很快来到了左丘境的边境。
泰丁下了车,熟稔地将通行的简牍交给了后厦军士,又塞了一个鼓鼓的布囊到军士的手中。
后厦军士装模作样地往车里望了一眼,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车队继续向前。
车队出了左丘境,继续向西,便踏入了西疆境的领域。
玄履望着边境那修筑的垣墙,上面还张着细网,又想起前些日子,在这里作为奴隶的生活。
远处群山苍茫,看上去沉寂幽深。
“你在看什么?”
泰丁循着玄履的目光望去,凝视着那远处的苍翠欲滴。
“那是招摇山。”
泰丁向玄履解释道。
“这山……看起来很不寻常……”
想起那晚遇到的黑雾一般的飞虫,玄履不禁打了个寒颤。
“确实不太寻常。”
“你去过那山里面吗?”
玄履问道。
“没有。不过,我曾托人去山里找过东西。”
“什么东西?”
“祝余草。”
“那是什么?”
“祝余,草焉,其状如韭而青华,食之不饥。产于西海之上鹊山之首招摇之山上。”
泰丁摇头晃脑,故作高深。
“说人话。”
“咳咳,就是传说招摇山中有一种长得像韭菜的草,开着青色的花朵,吃了它之后,就再也不会感到饥饿了。”
“这世上……真有这种东西吗?”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既然有这样的传闻,总不会是空穴来风。”
“那后来呢?你托人找到祝余草了么?”
“唉,可别提了。那采药人收了我的定金,信誓旦旦要帮我找到祝余草。可谁知到了最后,连人影儿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泰丁忿忿不平地说道。
“都说无奸不商,没想到像我这样的奸商,也被人耍了一道。”
“有说自己是奸商的么……”
玄履忍不住说道,目光又落到远处的山岚。
“我们这次去西疆境,要进入招摇山么?”
“不,我们不去那儿。”
泰丁摇了摇头。
“招摇山地处左丘境和下荒境的交界处。我们这次,只是从这边路过。”
泰丁又指着招摇山附近一处低洼之地。
“看到那边了么?我们要从那里过去,那边,才是前往西疆境的方向。”
玄履举目望去。
那里……似乎凝结了一层冰盖。
“那又是个什么东西?是一层……冰?”
泰丁却摇了摇头。
“那里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它有个名字,叫做西海湖,是西疆境内最大的湖泊。曾经湖边水草丰茂,水天一色,景色宜人。”
“那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这个嘛……谁知道呢?”
泰丁无奈一笑。
“听你吹嘘自己多么厉害,又活了多久多久,我还以为,你说的是真的呢。怎么,也有你不知道的事么?”
玄履故意嘲讽泰丁。
泰丁意味深长地看了玄履一眼。
“激将法对我没用,有些事情,不可说,不可说啊……”
层峦叠翠的群山渐渐淡出视线,玄履心中,却因为泰丁那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语,而耿耿于怀。
不是一个……纯粹的……人。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